蕭塵握著千里鏡的手,指節瞬間捏得發白,鏡筒堅硬的黃銅邊緣,深深嵌入了他的掌心。
那刺骨的疼痛,卻比不上心頭被刀絞般的劇痛。
凌霜,那個冷若冰霜卻又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的女人,此刻正像一件獵物般被耶律青擒在手中。
他能做的,不是沖鋒。
那只會讓凌霜立刻香消玉殞,同時將自己的部隊也葬送在這里。
憤怒是燃料,但智慧才是刀刃。
蕭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涌的殺意。
他很清楚,天狼部內部并非鐵板一塊,小狼主耶律青看似風光,實則與老王庭的薩滿祭司一系在部落利益分配上齟齬已久,近來更是為了幾處草場鬧得不可開交。
這就是他唯一的破局之機。
他抽出腰間的匕首,利落地從弓囊中取出一支特制的狼牙箭。
箭桿上綁著一小卷薄如蟬翼的絲帛,上面用草原通用語潦草地寫著幾行字:
“老薩滿已聯絡東部各部,欲趁你兵困鳴水峽谷,奪你北境草場,斷你后路。耶律青,你此刻屠殺大晏帝姬,是為部落立功,還是為仇敵做嫁衣?若你真想成為天狼之主,此刻當速速回援后方,而非在此與老王庭的叛徒共舞!”
蕭塵拉弓如滿月,眼神銳利如鷹。
他屏息凝神,瞄準的不是耶律青,而是他胯下那匹白色巨狼的左前蹄。
“嗡——”
弓弦震顫,狼牙箭攜裹著凜冽殺意,破空而出!
它沒有射向耶律青的要害,而是精準地釘入了巨狼足前一寸的雪地。
那匹神駿的白狼受驚,猛地嘶鳴一聲,前蹄刨雪,將那卷絲帛高高揚起,然后又帶著幾粒碎雪,落在了耶律青的馬靴旁。
耶律青先是一驚,旋即怒極反笑。
他彎腰撿起那卷絲帛,粗略掃了一眼,臉上的獰笑卻在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再到咬牙切齒的陰沉。
他緊緊攥著那薄薄的布條,手背青筋暴起。
蕭塵隔著千里鏡,將耶律青臉上那復雜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
他看到耶律青的目光掃過被他擒住的凌霜,又望向混亂的后方,眼底的殺意與猶豫激烈交鋒。
最終,權衡利弊的理智占據了上風。
耶律青猛地甩了甩手中的絲帛,對著身旁的莫勒暴喝一聲:“把她押入囚車,退回谷口大營!三天!給這大晏的耗子三天時間,讓他好好想想如何送死!”
莫勒雖然不解,但對耶律青的命令卻是絕對服從。
他粗暴地將凌霜從馬上拖下,塞入一輛簡陋的囚車,然后,天狼部的大軍,竟真的在耶律青的指令下,收兵撤退了。
蕭塵放下千里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三天。
這三天,便是他在這絕境中,為自己和鳴水營爭取的唯一生機。
回到鳴水營,原本因凌霜被俘而躁動不安的士兵們,在看到蕭塵那張波瀾不驚的臉時,仿佛被注入了一針鎮定劑。
他沒有多余的解釋,只是掃了一眼那些擔憂卻又不敢言語的面孔,沉聲命令道:“封鎖消息,任何人不得擅自議論郡主之事,違者軍法處置!”
冰冷的命令像一盆涼水,澆熄了所有人的臆想。
他們相信蕭塵,就像相信自己手中的武器。
蕭塵沒有回帳,而是徑直走到營地中央的一塊空地。
“小豆子!”他喊道。
十二歲的小斥候小豆子立刻從人群中擠了出來,眼神亮晶晶地看著蕭塵。
這幾天,他親眼見證了蕭塵如何將一個瀕臨絕境的營地扭轉乾坤,這位年輕的校尉,在他心中,已然是無所不能的神祇。
“去,把營里所有能找到的碎石、枯枝、冰塊都給我搬過來,再找幾張破獸皮和木炭!”
小豆子興奮地應了一聲,立刻帶著幾個同樣崇拜蕭塵的年輕士兵忙活起來。
很快,營地中央便堆起了一座高逾半人、狀如小山的“土堆”。
碎石做山巒,枯枝為森林,冰塊則代表著冰封的河流與湖泊。
蕭塵蹲下身,手中握著一塊木炭,在獸皮上勾勒出北境方圓五十里內每一條干涸河床的走向、每一處風口的隘口,甚至連敵軍戰馬每天的飲水量,都以獨特的符號在“地圖”上精確標注。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劃過,每一次停頓,每一次圈點,都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精準。
那詳盡的程度,遠超軍中現有的任何一張粗略地圖,仿佛他親身丈量過每一寸土地。
韓飛虎帶著親兵,怒氣沖沖地闖了進來。
“蕭塵!你這是在干什么?!帝姬被俘,你卻在這里玩泥巴?!你可知這是何等大罪?!”
他的聲音像一記響雷,在營地里炸開,所有士兵都噤若寒蟬。
蕭塵頭也沒抬,指尖在沙盤上的一處山坳處輕輕一點,聲音平淡得仿佛在說今晚吃什么:“韓總兵,你身后跟著十八名親兵,其中七人騎乘重甲戰馬,馬匹負重比常規超出了三十斤左右,想必是為了攜帶弓弩和攻城器械。”
韓飛虎猛地一怔,他的親兵數量和裝備,從未來得及向蕭塵稟報,而這少年,竟然只是聽著腳步聲和兵器摩擦聲,便能算得如此精確?!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親兵,果然,蕭塵所說,分毫不差。
蕭塵依舊沒有抬頭,語氣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冷冽:“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你若再遲半刻,鳴水營今晚就將徹底淪為耶律青的囊中之物。兩個時辰后,天狼部的三千先鋒,必將途經黑風口。屆時,一股毫無預兆的暴風雪將席卷而來,他們為避風寒,必然會選擇那處避風的山坳。若我們不能在那之前設伏,那么,天狼部的主力便會借勢長驅直入,徹底圍死鳴水營。”
韓飛虎聞言,臉色變幻不定。
“暴風雪?蕭塵,你休要胡言!這萬里無云的夜空,何來暴風雪之說?”他顯然不信蕭塵能預測天氣。
蕭塵終于抬起頭,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一絲波瀾,他只是拿起一截燒黑的木炭,指著沙盤角落的一塊冰面,上面畫著幾道簡單的曲線和符號。
“這是根據風向、氣壓、空氣濕度以及星象推算出的‘云圖簡報’。”他聲音沉靜,“今日子時,一股強對流氣旋將自西北而來,與冷空氣相遇,屆時,黑風口附近將出現短時強降雪,能見度不足三尺。”
韓飛虎看著那玄奧的“云圖”,只覺得匪夷所思。
他戎馬半生,從未見過如此“算術”。
但他又想起蕭塵之前那些“神鬼莫測”的手段,終究是猶豫了。
“派五十騎兵,去黑風口探路!”他咬了咬牙,下達了命令。
夜色愈發深沉,寒風如泣。
約莫一個時辰后,遠處隱約傳來一陣陣凄厲的號角聲,那是天狼部潰敗的訊號。
緊接著,零星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那五十名騎兵,狼狽不堪地沖回了營地。
“總兵大人!蕭校尉料事如神!黑風口果然下起了暴雪!天狼部的先鋒被突如其來的大雪困住,我等埋伏的巨石砸死了百余人!他們……他們退了!”為首的斥候語無倫次地稟報著,臉上還帶著劫后余生的驚恐與興奮。
韓飛虎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蕭塵,眼神從震驚變成了深深的敬畏。
這哪里是什么“古老算術”,這分明是神鬼莫測的先知!
“蕭校尉,韓某佩服!”韓飛虎對著蕭塵深深一揖,聲音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誠懇,“從現在起,我這最后五百精銳,皆聽你號令!”
蕭塵只是微微頷首,臉上并沒有絲毫喜色。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沙盤上,落在代表耶律青主力的那塊紅石上。
那塊紅石此刻正以一種詭異的“S型”路線,悄無聲息地向鳴水營的后方包抄而來。
這種迂回方式,絕非正面進攻的常規行軍路線。
這意味著,營地內部,依然存在一個能夠實時傳遞鳴水營布防與方位的高級內鬼。
蕭塵的眼神漸漸變得幽深,像兩團跳動的鬼火。
營地外,寒風呼嘯,像是在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