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是比死亡更恐怖的酷刑。
那滴水聲的消失,像一把無形的鐵鉗,瞬間掐住了礦道內所有人的喉嚨。
“沒……沒水了?”一個年輕士兵的聲音帶著哭腔,在幽暗中格外刺耳。
恐慌,如同瘟疫,瞬間在殘存的百余人中蔓延開來。
他們剛剛逃出生天,轉眼又被拖入了另一個更絕望的地獄。
沒有食物可以忍,沒有水,三天之內,所有人都會變成一具具干尸。
“都他媽給老子閉嘴!”韓飛虎一聲暴喝,強行壓下騷動,但他自己握著刀柄的手,也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抖。
他扭頭看向蕭塵,目光里充滿了最后的希冀,“校尉,這……”
蕭塵沒有說話。
他只是蹲下身,捻起一撮巖縫邊濕潤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伸出舌尖,極輕地舔了一下。
咸,帶著一股土腥味。
這說明地下并非沒有水,只是涌泉的主水道被人從上游截斷了。
耶律青那家伙,腦子還挺好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平靜得仿佛剛才斷掉的不是救命的水源,而是隔壁王大媽家的晾衣繩。
“韓飛虎。”
“末將在!”
“傳令下去,把營里所有能找到的粗鹽,全部集中起來。另外,去找公輸班,讓他把所有銅盆、銅鏡,只要是銅制的器皿,都給我拿過來。”
啥玩意兒?
韓飛虎的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都快渴死了,您要咸死人的粗鹽和不能吃的銅盆干什么?
難道是想在臨死前來一頓重口味的最后的晚餐?
不只是他,所有聽到命令的士兵都懵了。
這操作,實在是超出了他們的認知范圍。
但蕭塵的威望,是在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
即便他的命令再匪夷所思,也沒有人敢公開質疑。
半個時辰后,一堆小山似的粗鹽和十幾面大小不一的銅盆被堆在了蕭塵面前。
公輸班也跟了過來,一臉的好奇。
他現在看蕭塵,就像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既敬且畏。
蕭塵沒理會眾人探究的目光,他指揮士兵架起篝火,將一口行軍大鍋放在火上。
然后,他讓士兵們挖來大量剛才那處巖縫邊的咸濕泥土,倒進鍋里,又加入了足量的粗鹽。
“校尉,您這是……炒土?”一個膽大的老兵忍不住問。
“差不多。”蕭塵隨口應了一句,然后拿起一面擦得锃亮的銅盆,倒扣在鐵鍋之上,并在連接處用濕泥仔細地糊了一圈,確保密封。
接著,他讓公輸班用鐵管和皮囊,做了一個簡易的引流裝置,一頭連接在銅盆頂部開的小孔,另一頭則通向旁邊一個用冰塊鎮著的陶罐。
一切準備就緒。
“加大火力。”蕭塵下令。
火焰舔舐著鍋底,鍋里的濕泥很快被加熱,升騰起陣陣白色的水汽。
水汽充滿了整個倒扣的銅盆,又順著鐵管涌入被冰塊降溫的陶罐。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那根管道的出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就在有人快要憋不住氣的時候。
“滴答。”
一滴晶瑩的水珠,從管道末端滲出,落入了陶罐中,發出一聲宛如天籟的輕響。
緊接著。
“滴答,滴答,滴答……”
清澈的液滴連成了一條細線,源源不斷地流入陶罐。
一個士兵顫抖著伸出手指,接了一滴放進嘴里。
“水!是……是甜的!是能喝的水!”
他那聲狂喜的吶喊,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炸雷。
整個礦道瞬間沸騰了!
所有士兵都用一種看神仙的眼神看著蕭塵。
炒土得水,點石成金,這已經不是凡人能擁有的手段了!
“都排好隊,每人一碗,喝完就去休息。”蕭塵的聲音打破了狂熱,“今晚,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危機暫時解除,蕭塵將公輸班單獨叫到了一邊。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鞣制好的羊皮紙,在火光下緩緩展開。
那上面,用木炭畫著一個無比復雜、結構精巧的器械圖。
它有著長得夸張的力臂,巨大的配重箱,以及一套由無數齒輪和絞盤構成的動力系統。
公輸班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差點瞪出來。
“這……這是什么鬼東西?投石機?不可能!天底下沒有這樣的投石機!這……這力臂和配重的比例,完全不合常理!會散架的!絕對會散架的!”他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貓,激動地叫嚷起來,一個匠人對機械原理的執念,讓他本能地否定了這個瘋狂的設計。
“如果,配重箱滿載礦石,總重三百石。力臂長四丈二尺,以鐵樺木為軸,拋射臂末端連接雙層牛筋索。那么,當拋射一百斤重的石彈時,它的落點,應該在什么位置?”蕭塵沒有爭辯,只是平靜地提出了一個問題。
公-輸班的CPU都快燒了。
他蹲在地上,抓起一根木炭,開始瘋狂地在地上演算。
杠桿、力矩、扭轉……他將自己畢生所學都用了進去,可得出的結果,卻是一個荒謬的、遠超他認知極限的距離。
“不可能……至少……至少在三百步開外……不!是五百步!我的天!這怎么可能!沒有任何投石機能打那么遠!”公輸班抱著腦袋,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
“五百三十步,仰角三十五度,無風狀態下。”蕭塵淡淡地報出了一個精確到離譜的數字,“如果考慮今夜的北風,風速每息半尺,需要將基座向東微調一度。”
降維打擊。
公輸班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那張圖紙,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平靜得不像話的年輕人,感覺自己在仰望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
這已經不是凡人的智慧,這是神鬼莫測的計算!這是……神跡!
“撲通!”
公輸班雙膝一軟,對著蕭塵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響頭。
“神人!您就是工匠祖師爺下凡!公輸班愿為您效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蕭塵坦然受了他這一拜。
“我需要三臺,二十四小時之內。”他將圖紙遞過去,“礦區里的重型絞鏈、廢棄的礦車底盤、足夠堅韌的木料,都歸你調用。需要多少人手,直接去找韓飛虎。”
就在公輸班領命而去,狂熱地組織人手開始制造這前所未有的殺戮機器時,礦道另一頭,卻傳來一陣騷動。
“憑什么聽他的!他姓蕭,外面那幫人也姓蕭!誰知道他們是不是一伙的!”
“就是!把我們騙進這死地里,想讓我們給他當炮灰!”
“我們要投降!天狼部的小狼主說了,只要交出帝姬,就放我們一條生路!”
幾名衣甲上還帶著蕭家私印標記的士兵,正煽動著一些意志不堅的潰兵,試圖沖擊凌霜所在的休息區。
韓飛虎正要拔刀,一道清冷如冰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
“本宮在此,誰敢放肆?”
凌霜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
她臉色依舊蒼白,但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皇室威儀,卻讓所有喧嘩為之一靜。
她拄著一柄繳獲來的彎刀,一步步走到那幾個煽動者面前。
“你們,是蕭家的人?”
“我……我們……”為首那人眼神躲閃。
“很好。”凌霜點了點頭,手腕一翻,那柄彎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凄美的血色弧線。
“噗嗤!”
三顆人頭,滾落在地。
鮮血濺了她一身,她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叛國通敵,煽動軍心者,殺無赦。”她環視四周,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從即刻起,鳴水營殘部所有軍務,皆由蕭塵校尉全權節制!本宮之令,亦是君令!違者,如此獠!”
說完,她將指揮虎符和自己的帝姬金印,一并交到了剛剛趕來的蕭塵手中。
蕭塵接過那尚有余溫的兵符,入手沉甸甸的。
他看了一眼地上死不瞑目的尸體,又看了一眼凌霜那雙倔強的眼睛,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
“傳我將令,”他的聲音響徹整個礦道,“全營,降下所有軍旗,熄滅非必要火光。從現在起,這里是一座死營。”
沒人知道蕭塵的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此刻,再無人敢有異議。
礦道之外,五百步遠的地方,一座高達二十米的巨型木質觀兵臺已經拔地而起。
耶律青左擁右抱著兩個從中原擄來的美姬,得意地舉起酒杯,遙遙向著礦道的方向。
“蕭成遠兄,來,共飲此杯!看著那縮頭烏龜是如何被本王活活渴死在洞里!”
他身旁,正是僥幸逃生的蕭成遠,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為了進一步刺激蕭塵,耶律青下令將十幾個被抓來的北境村民,押到臺下,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始了一場血腥的屠殺。
婦孺的哭喊聲、男人的咒罵聲,順著風,隱隱約約飄進了礦道。
礦道內,無數士兵雙眼赤紅,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而在礦道一處隱蔽的觀察口,蕭塵正透過一塊打磨過的冰晶,冰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手里拿著一個用木頭和銅片制成的、造型古怪的六分儀,不帶一絲感情地,校對著刻度,精確地測量著觀兵臺的每一個方位坐標。
夜,終于深了。
三臺如同史前巨獸般的龐然大物,在礦道最寬闊的洞窟內,悄無聲息地昂起了它們猙獰的頭顱。
士兵們敬畏地將一顆顆磨得渾圓、重達百斤的巨石,小心翼翼地運上拋射臺。
公輸班則親自帶著徒弟,在每一塊巨石的表面,都涂抹上一層厚厚的、從礦洞深處刮來的黑色礦油。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蕭塵身上,等待著他下達那聲復仇的怒吼。
然而,蕭塵卻只是抬頭看了看礦道頂端的通風口,伸出手,感受著氣流的變化。
“等等。”
他走到第一臺“回回炮”前,讓公輸班在巨大的拋射臂末端,加裝上了一塊類似船舵的木板,角度極其刁鉆。
沒人看得懂這個操作。
時間,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流逝。
終于,通風口吹進來的氣流,方向變了。
一股干燥的北風,開始灌入礦道。
就是現在。
蕭塵拿起一把鋒利的匕首,走到繃得如同滿月的牛筋扣弦前,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眼神里,沒有滔天的怒火,只有一片冰冷的、絕對的理智。
手起,刀落。
“嘎吱——!”
那根比人胳膊還粗的扣弦,應聲而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