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老顯然在這種場合游刃有余,與幾位熟人略作寒暄,便在主辦方預留的中央位置坐下,他坐下時,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角落里的他,招了招手,叫他過來,眼神平淡無波,只淡淡說了一句:“好好看看,待會兒那塊料子,給我參謀好了,傭金少不了你的。”
語氣依舊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吩咐,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走過去,聽著袁老的話沒應聲,只微微點了點頭。
旁邊的袁小姐適時開口,聲音清亮,帶著笑,將話題引開:“爺爺,張伯伯李伯伯,拍賣快開始了。”
這時,一位身穿墨綠色繡花旗袍、身段窈窕的女拍賣師款款走上臺前的小型展示臺,先是對著臺下微微欠身,笑容得體,聲音通過精巧的麥克風清晰傳遍露臺:“感謝各位貴賓蒞臨本次慈善拍賣晚宴,我謹代表主辦方,對各位的愛心支持表示衷心的感謝……”
一番標準的開場白和規則介紹后,拍賣正式開始。
第一件拍品被小心翼翼地推上來,是一尊清乾隆時期的粉彩瓷瓶,器型飽滿,畫工精細,拍品剛一亮相,他貼身放著的聚寶盆,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震動。
嗯?有價值的東西?他心念微動,看來這東西是真貨,而且價值不菲。果然,拍賣師報出的起拍價就是八十萬。
不過,袁老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端起茶杯,顯然興趣不大,其他幾位似乎也興致缺缺,最終這件瓷瓶被一位中年富商以一百二十萬的價格拍走。
第二件拍品是一幅明代山水畫,起拍價更高。
但這次,聚寶盆安安靜靜,毫無反應。
趙建國心里了然,多半是仿得不錯的高仿品,或者價值遠達不到讓聚寶盆感應的程度,而袁老同樣沒有舉牌。
接下來的幾件拍品,有古玉,有近代名家油畫,聚寶盆時而有微弱反應,時而沉寂,袁老始終穩坐釣魚臺,只是偶爾和身邊的兩位老友低聲交流幾句,一次牌都沒舉。
直到第七件拍品被推上來——一塊人頭大小、表皮呈現深灰泛黑、帶著明顯蟒帶和松花的翡翠原石,拍賣師介紹,這是直接從緬甸公盤拿回來的老坑料,皮殼極薄,打燈可見內部瑩瑩綠意,表現極為出色。
一直有些懶散的袁老,坐直了身體,眼神里透出感興趣的光芒,他身邊兩位老人也向前傾了傾身子,低聲議論起來。
起拍價,一千萬。
價格一出,場內氣氛明顯熱絡了不少。
這才是很多人今晚真正的目標,叫價聲此起彼伏,很快便突破了兩千萬,并且還在穩步攀升,參與競價的除了幾位明顯是珠寶商或收藏家的人,還有兩三個之前一直很低調的陌生面孔。
袁老始終沒有動作,只是靜靜聽著報價,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
價格喊到三千萬時,競價的速度慢了下來,只剩下兩三個人還在膠著。
拍賣師環視全場:“三千零五十萬,還有哪位先生女士出價?三千零五十萬第一次……”
這時,袁老才仿佛剛想起來似的,微微側頭,看向坐在側后方的趙建國,聲音不高:“小趙,這塊料子,你怎么看?”
兜里的聚寶盆沒有絲毫動靜,顯然,這塊原石價值不高,不過袁老問他,他也就微微搖搖頭,實話實說:“袁老,我不看好。”
袁老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神里閃過一絲明顯的不悅和懷疑,似乎認為他是在敷衍搪塞,根本沒用心看。
他也不再看趙建國,轉向身邊兩位老友,低語兩句,那兩人都微微點頭,顯然他們三人的看法一致,都認為這塊原石內里品質極高,值得一搏。
就在拍賣師喊出“三千零五十萬第二次”時,袁老舉起了手中的號牌,聲音沉穩,清晰地報出一個數字:“三千五百萬。”
話音落下,場內微微一靜。
剛才還在競價的那兩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選擇了沉默,沒有再舉牌,拍賣師又象征性地問了兩遍,便落槌成交。
“恭喜爺爺!”袁小姐微微笑著道謝。
“恭喜袁老!”旁邊適時的傳來其他的道賀聲。
他在一旁看著,心里明白了,袁老不是不想要,而是故意等到最后關頭才出手,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如果一開始就參與競價,恐怕很多人會礙于情面或者地位不敢跟,或者故意抬價奉承,反而會破壞拍賣的公平性和樂趣,也未必能拿到最合理的價格。等到最后塵埃將定,他再一錘定音,既顯示了勢在必得,又給了其他人充分競價的空間,維持了表面的秩序,這老頭,做事倒是有自己的一套規矩,并不全然是蠻橫霸道。
這一點,讓他對袁老之前那點純粹的厭惡,稍稍淡去了一些。
接下來的幾件拍品波瀾不驚,直到又一件書畫被請上來。
當那幅卷軸在展示臺上徐徐展開時,他目光猛地一凝——牽牛圖!
這不就是前幾天在古玩城,他幫白芷盯梢時,那個神秘人賣給博古齋的那副畫嗎?竟然流轉到了這里拍賣!他心里詫異,不動聲色地看向袁老。
袁老依舊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對這幅畫似乎有些興趣,但同樣沒急著出手,只是和身邊老友低聲品評著畫工筆意。
競價很快開始,這幅牽牛圖顯然很受歡迎,價格節節攀升。
和之前一樣,袁老等到最后關頭,才淡然舉牌,報出一個壓倒性的價格,六千萬,輕松將畫收入囊中。
拍賣繼續。
下一件拍品被鄭重地請上展示臺,是一尊尺余高的玉佛。
玉質溫潤通透,呈現出一種均勻的蘋果綠色,雕工極其精湛,佛像面容慈和,衣袂飄逸,細節絲絲入扣,在燈光下流轉著靜謐的光華,堪稱美輪美奐。
但他一眼看去,卻覺得這佛像的形制、姿態,與他平時見過的中土玉佛迥然不同,透著一股異域的神秘感。
更讓他心里驚奇的是,聚寶盆,毫無反應。
“不對啊!”他心里驚疑。
玉是真玉,看這水頭和顏色,價值絕對不菲,能上這種拍賣會,材質上肯定經過專家把關,做不了假。
可為什么聚寶盆沒動靜?是今天感應次數到頂了?還是這東西……壓根就不值那個價?所以聚寶盆才沒有反應的。
此時,拍賣師用充滿感染力的聲音介紹道:“各位貴賓,接下來這件拍品非同尋常,這是一尊來自泰國的宮廷古玉佛,據考證已有近五百年歷史,采用一整塊極品老坑翡翠雕刻而成,法相莊嚴,工藝登峰造極,更重要的是,此佛曾受高僧世代供奉,據說擁有庇佑家宅、招福納祥的殊勝靈力,舉世僅此一尊,起拍價,五千萬!”
場內響起低低的驚嘆和議論聲。
他看到,袁老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與左右兩位老友快速低語,臉上是志在必得的神情。旁邊的袁小姐微微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解釋:“我爺爺這次來的主要目標就是它,聽說這玉佛很有靈性,寓意極好,爺爺最近在談一筆很重要的合作,對方老板篤信這個,如果能拍下送過去,事情會順利很多。”
趙建國沒吭聲,心里的疑云卻越來越重。
明明是很珍貴的物件,偏偏聚寶盆一動不動,不管是聚寶盆的原因,還是其他原因,他都要探查清楚,起碼也要搞清楚為什么聚寶盆對這個東西沒什么反應的原因。
意念微動,天眼開啟。
目光落在玉佛上的瞬間,他頭皮猛地一炸!
哪里是什么祥瑞光華!在天眼的視野里,那尊精美絕倫的玉佛,周身竟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如有實質的黑灰色煞氣!那煞氣翻滾涌動,隱隱帶著不祥的嗚咽之感。
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是,透過玉佛看似渾然一體的內部,他清晰地看到佛像肚腹的位置,竟然是中空的!而在那空腔里,蜷縮著一團黑乎乎、勉強能看出人形的東西,輪廓極小,仿佛一個……尚未發育完全的胎兒!
邪門!這東西絕對大兇!
他心里驚駭,竟然把剛成型的胎兒封到了玉佛里面,這手段該有多么殘忍!
此時,外面的競價已經白熱化,價格很快飆升至八千萬,叫價聲稀疏下來。
拍賣師環視全場:“八千兩百萬,還有加價的嗎?八千兩百萬第一次……”
袁老嘴角露出穩操勝券的微笑,緩緩舉起了手中的號牌。
他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按住了袁老舉起的手臂!
“你干什么?!”
袁老手臂被阻,勃然變色,轉頭怒視趙建國,低聲呵斥:“不想幫忙就滾一邊去,別在這兒礙事!”
“這玉佛有問題!不能買!”他壓低聲音,沉聲阻止。
袁老被他氣笑了,像看一個瘋子一樣看著他:“有問題?你懂什么!這是經過多重權威鑒定的古佛!我看是你腦子有問題!”
他用力想掙開趙建國的手,再次舉牌。
然而,就在這短暫耽擱的瞬間——
“八千兩百萬第三次!成交!恭喜66號貴賓!”拍賣師清脆的落槌聲響起。
玉佛,歸屬他人!
袁老舉牌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徹底凍結,隨即化為鐵青,猛地甩開他的手,再也顧不上什么風度涵養,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著趙建國厲聲斥罵:“混賬東西!誰給你的膽子?!壞我大事!你知道這對我多重要嗎?!你擔待得起嗎?!”
這邊的動靜頓時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有人驚訝,有人皺眉,更多人則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
袁小姐急忙上前,試圖緩和:“爺爺,您別動氣,趙建國他可能是……”
“你也給我閉嘴!”盛怒下的袁老連孫女的面子也不給,遷怒道:“都是你找來的能人!滾!讓他立刻給我滾!”
這時,那位拍得玉佛的富商腆著肚子,笑容滿面地湊過來,假惺惺道:“袁老,您要是真喜歡,咱們好商量,我……”
“不必了!”袁老怒氣沖沖地打斷他,手指卻直指趙建國:“既然你拍到了,那就是你的,但我今天錯失此物,全拜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所賜!他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趙建國看著暴怒的袁老和周圍各異的目光,心里只覺得荒謬又疲憊。
他問心無愧,也懶得再多費唇舌解釋,扭頭就往外走。
“想走?攔住他!”袁老厲聲喝道。
旁邊幾個一直候著的酒店服務生聞聲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抓他的胳膊。
他本就心情惡劣,眼看幾個沖過來的服務生,肩肘微動,出手快如閃電,只聽砰砰幾聲悶響,幾個服務生便哎喲叫著跌倒在地,一時爬不起來。
這下,場面更亂了。
拍賣會被徹底打斷,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他霍然轉身,目光如刀,直射向臉色鐵青的袁老,聲音冷硬,毫不客氣:“既然信不過我,當初何必叫我來?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讓我幫你參謀,真話聽不進去,只聽自己想聽的,出了岔子就全怪別人?袁老,你這做派,可真讓人開眼!”
“你……你敢這么跟我說話?!”
袁老沒想到趙建國不僅動手,還敢當眾頂撞呵斥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怒道:“你不過就是運氣好蒙對兩次,真把自己當人物了?對玉石古董一竅不通,就敢信口雌黃,胡亂指摘!壞我籌劃已久的大事,現在還敢反咬一口?!”
“我眼皮子淺?”趙建國冷笑,目光掃過展示臺上那尊在尋常人眼中光華流轉的玉佛,又看向袁老:“我看是你老眼昏花才對!別人捧你兩句,就真把自己當成人上人了,也忘了,往上數三代,你爺爺也未必比我強到哪兒”
這話更是火上澆油,袁老氣得幾乎要背過氣去,旁邊與他交好的幾位老人也紛紛出聲指責趙建國無禮狂妄。酒店的安保人員此時已大批趕到,十幾個人高馬大的保安圍了上來,面色不善。
眼看這動靜,他知道再說無益,跟這些人糾纏只是浪費時間,眼神一厲,不再多言,忽然身形一動,并非沖向門口,而是猛地撲向旁邊一張放置拍品的邊桌,桌上正靜靜躺著袁老剛才以三千五百萬拍下的那塊翡翠原石。
誰都沒想到他竟然會做出這種舉動,甚至來不及反應,他就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雙手抓起那塊沉甸甸的原石,高高的舉過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