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嬋嬋見趙建國遲遲不回去,好奇地跟了出來,站在門口朝外看。
周芳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擠出笑容:“這小姑娘……真俊,是你……閨女?”
她語氣有些遲疑,顯然誤會了。
他立刻反應過來,拉過齊嬋嬋,溫聲道:“嬋嬋,叫姥姥。”然后對周芳解釋:“姨,您別誤會,這是我以前一位老領導的女兒,我老領導……前段時間病逝了,孩子沒人照顧,我看著可憐,就接過來一起生活,叫齊嬋嬋,嬋嬋,這是褚靈姐姐的外婆。”
齊嬋嬋乖巧地叫了一聲:“姥姥好。”
周芳恍然,臉上的尷尬散去,看向趙建國的眼神更多了幾分復雜,嘆道:“你這孩子……自己不容易,還總是操心別人,有情有義,是好樣的。”
她摸了摸齊嬋嬋的頭,又夸了句“真乖”。
解釋清楚了,周芳再次把銀行卡往前遞:“建國,這錢,你必須收回去,不然姨心里不安。”
趙建國看她態度堅決,知道再推辭反而讓老人為難,只好接過卡:“那……行,姨,這錢我先拿著,但您記住,任何時候,有任何困難,一定第一時間找我。”
“哎,好,好。”周芳見他收了卡,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我送您出去吧,這邊岔路多。”趙建國說。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沒事,讓嬋嬋先回去寫作業,我送您到小區門口,順便走走。”
他讓齊嬋嬋先回家,自己陪著周芳往外走。
路上,他還是忍不住說:“姨,那錢您不用,我理解,但褚楚的病要養,褚靈還要上學,以后用錢的地方多,就算是我跟褚楚離婚了,但撫養費我總是要給的,而且我還欠了你們那么多錢,都是應該還的,再有,您和叔叔別太苦著自己,該花的還得花,尤其是褚靈,學習環境很重要。”
周芳只是搖頭,語氣依舊堅持:“過去的事不提了,其他的我們有數,小楚這次真是老天爺開眼,醫生都說是個奇跡,她自己感覺也好多了,之前那些想不開的念頭也淡了,今天上午,她居然還跟我提,說想試試參加國考。”
聽到褚楚要參加國考,他腳步微微一滯。
國考?褚楚?這變化……還真快。
看來官格·青云的影響,已經在潛移默化中開始了,不僅僅是病情好轉,連心氣和目標都發生了根本轉變,這命格的力量,果真玄妙。
他心里想著,嘴上說道:“這是好事啊!褚楚本來就有能力,只是以前被病拖累了,她想考,肯定能考上。”
周芳只當他是說好聽話安慰,笑了笑:“哪有那么容易,那么多大學生搶破頭呢,她能這么想,積極向上,我就謝天謝地了,考不考得上另說,有個奔頭總是好的。”
他認真地說:“姨,我不是開玩笑,我覺得褚楚將來,不光能考上,說不定還能當個大官呢,您就等著享福吧。”
周芳被他逗樂了,搖搖頭:“你這孩子,凈說些沒邊的話,行了,送到這兒吧,我認得路了,你快回去陪孩子。”
看著周芳瘦小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小區拐角,他站在原地,心里忍不住有點酸澀。
第二天一早,送齊嬋嬋去了學校。
他心里記掛著事,也沒別處可去,不知不覺又晃到了醫院。
沒進病房,只隔著玻璃窗往里瞧了瞧。
褚楚半靠在床上,臉色比昨天又好了些,雖然還是瘦,但眼神有了焦點,正抱著一本厚厚的國考資料,專注地看著,偶爾還用筆劃兩下。
周芳不在,可能是去打開水或者買飯了。
看到褚楚這副振作起來的樣子,他心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稍稍松了一絲。
悄悄離開病房區,下樓時,又經過了昨天那個小女孩的病房。
這次,房門大開,里面人影慌亂,三四個醫生護士正圍在病床前緊急施救,監護儀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小女孩瘦小的身體被擋住大半,只能看到蒼白的腳踝露在外面。
孩子的父母被攔在門外,母親癱軟在地上無聲痛哭,父親靠著墻,眼睛赤紅,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了肉里。
他腳步一滯,心頭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
昨天還勉強能過個生日,今天……就要不行了嗎?
他下意識摸向口袋,里面只有薄薄幾張鈔票,是這幾天日常開銷剩下的,加起來不過幾百塊,杯水車薪,連一天的藥費恐怕都不夠,一股無力感混雜著酸澀涌上來,他站在原地看了幾秒,終是默默轉身,快步離開了醫院。
有些忙,不是有心想幫就能幫上的。
剛走出醫院大門,正準備過馬路,一輛黑色轎車吱嘎一聲,幾乎是擦著他腳尖停在了面前,車窗降下,露出袁小姐沒什么表情的臉。
“上車。”她言簡意賅。
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現在實在沒心思應付這位大小姐和背后那位深不可測的袁老:“袁小姐,我還有事。”
他說著就要繞開車頭離開。
“今天算幫我一個忙。”袁小姐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也當還我上次幫你牽線賣字畫的人情。”
他腳步頓住了,賣蔡襄字帖那件事,袁小姐確實幫了大忙,這份人情他記著,無奈的轉過身,看向車里。
袁小姐看著他,沒再多說,只是又揚了揚下巴,示意上車。
沉默了幾秒,只能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人情債,總歸是要還的。
車子平穩駛入車流,袁小姐這才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下午悅榕莊的慈善拍賣會,我爺爺很重視,聽說壓軸的拍品里,有一件明代宋璲的《敬覆帖》,爺爺想看看到底是不是真跡,成色如何。”
他嗯了一聲,沒接話,他對字畫興趣不大,也自知沒那個眼力。
袁小姐似乎也不指望他對此發表意見,繼續說道:“另外,拍賣會上還有一些從緬甸公盤直接拿過來的原石,數量不多,但據說表現不錯,爺爺對賭石也有興趣,想拍一兩塊玩玩,順便……”她瞥了趙建國一眼:“讓你幫著看看。”
“我說了,我不懂這些。”他淡淡道。
“看看總無妨。”袁小姐語氣不容置疑,沒再給他拒絕的機會。
車子很快開到了悅榕莊酒店,酒店門口豪車云集,衣香鬢影,與醫院那消毒水味和壓抑哭聲仿佛是兩個世界。
兩人剛下車,就看見酒店旋轉門旁,兩個穿著“都江市慈善義工”橙色馬甲的人,正被幾個身材高大的保安推搡著往外趕。
“走走走!說了沒邀請函不能進!別在這兒擋道!”保安語氣很不客氣。
其中一個義工是個頭發花白、面容愁苦的中年男人,正陪著笑臉解釋:“同志,我們就進去遞個材料,找主辦方說幾句話,我們是白血病救助基金會的,就想為孩子們尋求點幫助……”
“什么會都不行!這是高端慈善拍賣,不是你們要飯的地方!趕緊走!”保安不耐煩地揮手。
另一個義工戴了好幾層口罩,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露出的額頭布滿虛汗,被推得踉蹌了一下,喘著粗氣,頹然地在酒店門口的花壇邊坐了下來,低著頭,肩膀垮著。
他一眼就認出那橙色的馬甲,正是昨天在醫院給小女孩過生日的那兩個義工。他對這些真正在做實事、幫病友的人很有好感,見狀便走了過去。
“兩位,怎么回事?”
中年人抬起頭,看了一眼他,又看到他旁邊還站著的袁小姐,大概是覺得袁小姐氣度不凡,苦笑道:“我們是小白燈白血病救助基金會的,聽說這里辦大型慈善拍賣,就想來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見到主辦方,為病房里那些等錢救命的孩子們爭取一點援助,結果……連門都進不去。”
他指了指坐在花壇邊戴口罩的同伴,聲音低了下去:“他是我們基金會的發起人,也是……也是個老病號了。”
戴口罩的人聞言抬起頭,露出的眼睛周圍有著長期病痛帶來的青黑和浮腫,他摘下帽子,露出一頭因化療而稀疏的頭發,苦笑著接口:“什么發起人,就是個等死的病秧子,就想著趁還能動彈,給后面那些還有希望的病友,再多鋪一點點路罷了。”他聲音嘶啞,帶著明顯的疲憊。
趙建國心中微動:“您是……慢粒白血病?”
戴口罩的人點點頭,眼神黯淡:“十多年了,一直沒配上型,醫生說,我這樣拖下去,離急變期不遠了,基金會是我和這些年認識的病友一起折騰起來的,可惜,病友越來越多,能籌到的錢……越來越少,眼睜睜看著好不容易配上型的,就因為湊不齊手術費,只能硬拖著,拖到沒希望……”說道這里,重重咳嗽了幾聲,旁邊花白頭發的同伴連忙給他拍背。
看到他們倆,他不由的沉默了一下,想起來看到的病房的那個孩子,以前或許只會感慨一下,但是經歷了褚楚的事,對這些白血病患者不由的就有點感同身受,看了看金碧輝煌的酒店大門,又看了看眼前這兩個滿面風霜、為一絲渺茫希望奔走卻被拒之門外的義工。
“你們在這兒稍等一會兒。”他沉聲說道:“我進去看看情況,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幫你們爭取到跟主辦方見見。”
兩人聞言,黯淡的眼睛里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希望光芒,連連道謝,幾乎要給他鞠躬。
他連忙擺擺手,轉身走向等在幾步外的袁小姐。
袁小姐顯然聽到了剛才的對話,等他走近,似乎覺得他會沖自己開口求助,率先低聲說:“慈善拍賣會,名義上總會有一部分款項用于慈善,我可以幫你跟主辦方提一下,這種個案,爭取個幾十萬專項捐助,問題應該不大,錢給誰都是給,也算給他們一個交代。”
聽袁小姐話里有話,他好奇的問:“既然是慈善拍賣,為什么連真正做慈善的基金會的人都進不去?”
袁小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諷刺的弧度:“慈善?不過是塊遮羞布,方便避稅,也方便某些人博名聲而已,拍賣的錢,大部分左手倒右手,真正能流出去做善事的,九牛一毛,不過……”
她看了趙建國一眼:“既然掛了這個名頭,表面功夫總要做的,幾十萬,買個好名聲,對他們來說不算什么。”
他聽的心里一陣厭惡,早知世間多有虛偽,但親眼見到、親耳聽到這種將瀕死之人的希望當作裝點門面道具的冷酷算計,還是覺得一陣反胃。
“那就麻煩袁小姐,幫忙說句話。”他壓下情緒,平靜道。
“嗯,進去吧。”袁小姐率先朝酒店大門走去,門口的保安見到她,立刻換了一副恭敬面孔,躬身引路。
進了酒店,眼前豁然開朗。
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著璀璨的光芒,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香氛和高級雪茄的味道,穿著筆挺制服、戴著白手套的侍應生訓練有素地迎上來,微微躬身,引著他們走向專用電梯,全程輕聲細語,動作流暢。
拍賣會場設在頂樓的全景露臺。
說是小型拍賣會,但到場的人并不多,也就十幾個,散坐在布置舒適的沙發座里。
這些人大多衣著考究,氣度不凡,低聲交談間偶爾能聽到些熟悉的名字,都是都江市乃至周邊地區有頭有臉的人物。袁小姐一出現,立刻有幾人含笑走過來打招呼,寒暄攀談。
他被自然地晾在一邊,也不在意,自己找了個靠邊、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默默打量四周。
那些人的話題圍繞著最近的生意、某處的項目、誰誰誰又得了什么好東西,語速不快,笑聲克制,眼神卻銳利,彼此間的試探和應酬滴水不漏。
他看了幾眼,便覺無趣,移開目光,看向露臺外漸沉的暮色和城市初上的燈火。
等了約莫四十多分鐘,入口處一陣輕微的騷動。袁老到了,身邊還陪著兩位同樣年紀、精神矍鑠的老人。
袁老一出現,原本分散的注意力立刻集中過去,之前和袁小姐說話的那幾人也停止了交談,臉上堆起更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上,一部分人圍了過去,低聲問候,姿態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