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第七天,沈辭見到了阿青。
她是從南屏趕來的,帶著阿七和阿九。三個人站在宮門外,等著通報。
沈辭親自出去接。
阿青還是那副樣子,冷著臉,沒什么表情。阿七站在她旁邊,比以前壯實了些。阿九長高了一截,但看見沈辭,還是往阿七身后躲。
沈辭說:“來了?”
阿青說:“來了。”
沈辭說:“走。”
他轉身往里走。
阿青跟上去。
阿七拉著阿九,跟在后面。
令儀跑過來,看見阿九,眼睛亮了。
“阿九!”
阿九從阿七身后探出頭,看見她,小聲說:“郡主。”
令儀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
“長高了。”
阿九臉紅了。
阿青在旁邊說:“他練了兩年刀,比以前厲害。”
令儀說:“是嗎?改天比試比試。”
阿九縮了縮脖子。
沈辭說:“先辦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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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書房,沈辭把門關上。
阿青站在他面前,等著他開口。
沈辭說:“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阿青說:“什么事?”
沈辭說:“建一個情報網。”
阿青看著他。
沈辭說:“京城里,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可疑,哪些人在背后搞鬼,我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
“我需要有人去查。”
阿青說:“查多久?”
沈辭說:“一直查。”
阿青點點頭。
“多少人?”
沈辭說:“你要多少,我給多少。”
阿青想了想。
“先要一百人。機靈的,聽話的,能守口如瓶的。”
沈辭說:“好。”
阿青說:“人從哪兒來?”
沈辭說:“羽林衛里挑。張通會幫你。”
阿青點點頭。
阿七在旁邊說:“我也去。”
沈辭看著他。
阿七說:“我跟著她。”
沈辭說:“好。”
阿九從阿七身后探出頭。
“我呢?”
沈辭看著他。
阿九說:“我也想去。”
令儀說:“你還小。”
阿九說:“我不小了。我十一了。”
沈辭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你跟著我。”
阿九愣住了。
沈辭說:“在我身邊,學東西。”
阿九看著他,又看看阿七。
阿七說:“聽殿下的。”
阿九低下頭。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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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的效率很高。
三天后,她的一百人已經到位。都是從羽林衛里挑出來的,年輕,機靈,看著就精干。
她把這一百人分成十隊,每隊十人。每隊負責一個方向——東城的官員、西城的富商、北城的駐軍、南城的市井……
她自己帶一隊,專門盯著宮里。
阿七帶一隊,專門盯著那些和蕭烈有來往的人。
第一天,他們就帶回了一堆消息。
“禮部侍郎周文和,昨晚去了戶部尚書家,待了一個時辰。”
“吏部有個主事,最近在到處打聽殿下的底細。”
“城東有個茶商,和蕭烈的人有往來,最近在往外運東西。”
沈辭坐在書房里,看著那些密報。
阿青站在他面前。
“有用的不多,但慢慢來。”
沈辭說:“周文和去戶部尚書家干什么?”
阿青說:“還不知道。盯著的人說,他們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
沈辭點點頭。
“繼續盯。”
阿青說:“是。”
她轉身要走。
沈辭說:“等等。”
阿青回過頭。
沈辭說:“你累不累?”
阿青愣了一下。
沈辭說:“剛回來就忙這些。”
阿青說:“不累。”
沈辭說:“你以前……教過我。”
阿青說:“記得。”
沈辭說:“謝謝。”
阿青看著他,目光里有一點東西。
然后她點點頭。
“知道了。”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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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后,情報網已經鋪開了。
阿青的人遍布京城,每天都有消息送回來。哪些官員走得近,哪些商人通著敵,哪些人在背后說三道四,沈辭都知道。
這天,阿青送來一份特別的密報。
“王籌有消息了。”
沈辭的手頓了一下。
“在哪兒?”
阿青說:“北邊。有人看見他在玄武關附近出現過。”
沈辭沉默了一會兒。
玄武關。
蕭景琰在那兒。
阿青說:“要不要派人去找?”
沈辭想了想。
“不用。”
阿青看著他。
沈辭說:“他去找那個人了。”
阿青說:“那個人?”
沈辭說:“你知道是誰。”
阿青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點點頭。
“好。”
她轉身要走。
沈辭說:“等等。”
阿青回過頭。
沈辭說:“阿七呢?”
阿青說:“在外面。他剛抓了一個人。”
沈辭說:“什么人?”
阿青說:“蕭烈的舊部。躲在城西,想跑。”
沈辭站起來。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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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一間破屋里,阿七站在門口,手里提著刀。
他看見沈辭,點了點頭。
沈辭走進去。
屋里地上蹲著一個人,四十來歲,滿臉胡茬,衣服上全是泥。看見沈辭,他渾身發抖。
“殿……殿下饒命……”
沈辭說:“你是誰?”
那人說:“小的……小的是蕭烈手下的一個校尉……”
沈辭說:“想跑?”
那人說:“小的……小的不敢……”
沈辭說:“不敢?那你在城外做什么?”
那人說不出話。
阿七在旁邊說:“他身上有封信。”
他把信遞給沈辭。
沈辭打開,看了一眼。
信是寫給梁國韓崢的。內容很簡單:蕭烈舊部愿意投靠梁國,里應外合,為韓烈報仇。
沈辭把信放下。
他看著那個人。
那人已經抖得說不出話。
沈辭說:“你知道韓烈怎么死的嗎?”
那人搖頭。
沈辭說:“被我的人殺的。”
那人臉都白了。
沈辭說:“你知道想跑的人,怎么處理嗎?”
那人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沈辭說:“阿七。”
阿七上前一步。
沈辭說:“交給你了。”
他轉身走出去。
身后,傳來一聲慘叫。
很短。
然后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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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跟出來。
“這個情報網,比我想的有用。”
沈辭說:“是。”
阿青說:“還要繼續擴嗎?”
沈辭說:“擴。京城之外,也要有。”
阿青說:“好。”
她頓了頓。
“那個人……玄武關那邊,要不要派人盯著?”
沈辭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要。”
阿青看著他。
沈辭說:“只盯著。別打擾。”
阿青說:“明白。”
她走了。
沈辭站在那里,看著北邊的方向。
那邊,是玄武關。
那邊,有一個人。
那個人叫阿辭。
那個人,才是真正的七皇子。
他忽然想起蕭景琰說過的話。
“你當七皇子。我當阿辭。”
他當上了。
代價是,那個人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但他知道,他需要知道那個人在哪兒。
活著,還是死了。
過得好,還是不好。
他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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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辭坐在書房里,看著那些密報。
阿九端著一碗茶進來,放在他面前。
“殿下,喝茶。”
沈辭看著他。
阿九長高了不少,但還是瘦。站在那兒,有些局促。
沈辭說:“坐。”
阿九坐下。
沈辭說:“跟著阿青,學得怎么樣?”
阿九說:“學了不少。認字,算賬,還有盯人。”
沈辭說:“累不累?”
阿九搖搖頭。
沈辭說:“想阿七嗎?”
阿九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想。”
沈辭說:“他忙。忙完就會來看你。”
阿九點點頭。
沈辭看著他。
這個孩子,當初在地牢里,瘦得皮包骨頭,眼睛里全是恐懼。
現在長大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
當初在影園里,他也是這么大。
沒有人教他,沒有人問他累不累。
他一個人,對著銅鏡,練了十二年。
阿九說:“殿下,您累嗎?”
沈辭愣了一下。
阿九說:“阿青姐姐說,您很累。”
沈辭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不累。”
阿九看著他。
沈辭說:“你去睡吧。”
阿九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殿下,我以后也會像阿七哥哥那樣,幫您做事。”
沈辭看著他。
阿九說:“我會很厲害的。”
他走了。
沈辭坐在那里,看著那碗茶。
茶已經涼了。
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很苦。
但喉嚨里,有一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