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門在望時,沈辭勒住了馬。
三萬人馬停在城外五里處,只有羽林衛跟他進城。張通在前面引路,顧長英、韓拓、段鵬跟在后面。令儀騎著馬,走在他旁邊。
城門大開。
門口站著一排穿白衣的官員,看見他們,齊齊跪下。
“恭迎殿下回京!”
沈辭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他們身邊走過,策馬進城。
街上很靜。
百姓們都躲在家里,偶爾有人從門縫里往外看,又趕緊縮回去。店鋪都關了門,連小販的叫賣聲都沒有。只有風吹著白幡,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沈辭騎著馬,慢慢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
那時候他坐在馬車里,被人從這座城帶出去。街上也是這么靜,也是這么冷。
只是那時候,他不知道要去哪兒。
現在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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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門口,又跪了一地的人。
太監、宮女、侍衛,全穿著白衣。為首的是個老太監,頭發全白了,跪在最前面,頭都不敢抬。
沈辭翻身下馬。
張通說:“殿下,這位是周公公,陛下的近侍。”
沈辭點點頭。
周公公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
“殿下,陛下……陛下在寢宮等著您。”
沈辭說:“帶路。”
周公公爬起來,在前面引路。
令儀想跟進去,被一個小太監攔住。
“郡主,陛下寢宮,外人不能進。”
令儀看著他。
那小太監被她看得低下頭。
沈辭說:“等著。”
令儀點點頭。
沈辭跟著周公公,往里面走。
穿過長長的甬道,穿過一道又一道門,終于到了皇帝的寢宮。
門口站著兩個小太監,看見他,跪下。
沈辭推開門,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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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宮里很暗,所有的窗戶都關著。只有幾盞長明燈,照著中間那張床。
床上躺著一個人。
穿著龍袍,蓋著錦被,一動不動。
沈辭走過去,站在床邊。
皇帝的臉很白,白得像紙。眼睛閉著,嘴唇也閉著,看起來睡得很沉。
但沈辭知道,他不會醒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張臉。
他忽然想起皇帝說過的話。
“從今天起,你就是朕的兒子。”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叫他兒子。
現在那個人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有什么感覺。
他只是站著。
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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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公從外面進來,輕聲說:“殿下,各位大人在偏殿候著,想見您。”
沈辭說:“不見。”
周公公愣住了。
“殿下,他們是——”
沈辭說:“讓他們等著。”
周公公不敢再說話,退了出去。
沈辭又站了一會兒。
然后他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床。
那個人還躺在那里。
他忽然說:“我叫沈辭。”
沒有人回應。
他等了一會兒。
然后他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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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里,站著二十幾個人。
有老有少,有胖有瘦,都穿著白衣。看見沈辭進來,他們齊齊跪下。
“臣等參見殿下。”
沈辭沒有說話。
他從他們身邊走過,走到上首,坐下。
那些人還跪著。
沒有人敢起來。
沈辭看著他們。
他也不說話。
就這么看著。
過了很久,終于有一個人抬起頭。
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臣,頭發花白,臉上有皺紋,但眼睛很亮。
“殿下,臣斗膽問一句,陛下……陛下可有遺詔?”
沈辭說:“沒有。”
那人愣了一下。
“那……那殿下的意思是?”
沈辭說:“我什么意思?”
那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旁邊一個人接話。
“殿下,陛下駕崩,國不可一日無君。殿下是先帝親封的皇子,理當繼承大統。臣等請殿下早日登基,以安民心。”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眼睛一直沒看沈辭。
沈辭看著他。
“你叫什么?”
那人說:“臣禮部侍郎周文和。”
沈辭說:“周大人,你讓我登基?”
周文和說:“是。”
沈辭說:“為什么?”
周文和愣住了。
沈辭說:“你不認識我。你沒見過我。你不知道我是誰。你讓我登基?”
周文和臉色變了。
旁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沈辭看著他們。
“有誰認識我?”
沒有人說話。
沈辭說:“有誰見過我?”
還是沒有人說話。
沈辭說:“那你們跪什么?”
偏殿里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那個頭發花白的老臣又開口了。
“殿下,臣認識您。”
沈辭看著他。
老臣說:“臣當年在朝堂上,見過您一次。那時候您還小,站在先帝身邊。”
他頓了頓。
“您的臉,臣記得。”
沈辭看著他。
“你叫什么?”
老臣說:“臣太常寺卿陳伯庸。”
沈辭點點頭。
“陳大人,你起來。”
陳伯庸站起來。
沈辭說:“其他人,跪著。”
沒有人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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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走出偏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令儀在門口等著他。
“怎么樣?”
沈辭說:“沒什么。”
令儀看著他。
“你臉色不好。”
沈辭說:“死人看多了。”
令儀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熱,很用力。
沈辭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他忽然說:“他們不認識我。”
令儀說:“我知道。”
沈辭說:“他們跪我,是因為我是七皇子。”
令儀說:“你就是七皇子。”
沈辭說:“我不是。”
令儀看著他。
沈辭說:“我是替身。”
令儀說:“你是沈辭。”
沈辭沒有說話。
令儀說:“不管你是誰,你都是我認識的那個人。”
她握緊他的手。
“夠了。”
沈辭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臉很白,眼睛很亮。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樣子——她沖進影園,笑著喊著,拉著他往外走。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亮的東西。
現在那道亮光還在。
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
他說:“走吧。”
她說:“好。”
兩人并肩,往宮門外走去。
身后,偏殿里還跪著二十幾個人。
沒有人敢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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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沈辭去了大牢。
蕭烈被關在最深處的一間牢房里。
單獨一間,四面是墻,只有一扇小窗。地上鋪著稻草,墻角放著一個破碗。
蕭烈坐在稻草上,閉著眼。
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
看見沈辭,他笑了。
那笑里,有嘲諷,有好奇,也有一點別的什么。
“來了?”
沈辭站在牢門外,看著他。
蕭烈說:“我等你很久了。”
沈辭說:“等什么?”
蕭烈說:“等你來殺我。”
他站起來,走到牢門邊。
“你不殺我,我睡不著。”
沈辭說:“你不怕死?”
蕭烈說:“怕。但更怕等。”
他看著沈辭。
“你知道等死是什么感覺嗎?”
沈辭沒有說話。
蕭烈說:“你不知道。你一直被人追著跑,沒時間等。”
他笑了。
“現在輪到我了。”
沈辭看著他。
“你有什么要說的?”
蕭烈說:“有。”
他看著沈辭的眼睛。
“你父親沈文遠,是個好人。”
沈辭的手頓了一下。
蕭烈說:“他彈劾我,是因為我殺了他的朋友。他知道會死,但還是做了。”
他頓了頓。
“我殺他,是因為他擋我的路。不冤。”
沈辭說:“你知道我是誰?”
蕭烈說:“知道。從第一眼就知道。”
他笑了。
“你和他長得太像了。”
沈辭沒有說話。
蕭烈說:“你想報仇嗎?”
沈辭說:“想。”
蕭烈點點頭。
“那就來殺我。”
他退后一步,張開雙手。
“我等了很久了。”
沈辭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轉身,往外走。
蕭烈愣住了。
“你不殺我?”
沈辭沒有回頭。
“讓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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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走出大牢,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照在他身上,很刺眼。
令儀在外面等著他。
“怎么樣?”
沈辭說:“沒殺。”
令儀愣了一下。
“為什么?”
沈辭說:“讓他等。”
他看著遠處。
“他等死,我等活。”
令儀看著他。
陽光里,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
但那雙眼睛,比以前更深了。
她說:“你變了。”
沈辭說:“是。”
令儀說:“變好還是變壞?”
沈辭想了想。
“不知道。”
令儀笑了。
那笑很淡。
“不知道就好。”
她伸出手。
沈辭握住她的手。
兩人并肩,往宮門外走去。
身后,大牢的門慢慢關上。
里面,蕭烈還在等。
等那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會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