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下青龍關的第五天,沈辭在東川郡城召開了最后一次軍議。
地圖鋪在桌上,上面畫滿了標記。顧長英、韓拓、顧川、段鵬、張通,還有曹雄,分坐兩側。
沈辭站在上首,目光掃過眾人。
“明日,我回京城。”
沒有人說話。
沈辭看向顧川。
“顧川,你留下。”
顧川愣住了。
“殿下,我——”
沈辭說:“東川郡守周延戰死,需要一個有經驗的人接替。你跟著你父親打了多年仗,守城的事,你懂。”
顧川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站起來,單膝跪地。
“臣領命。”
沈辭說:“給你留兩萬人馬。東川的防務,就交給你了。”
顧川說:“是。”
沈辭又看向韓拓。
“韓將軍,青龍關交給你的人。”
韓拓點點頭,看向坐在末席的一個中年將領。
“韓勇,你過來。”
那人站起來,走到前面。
韓拓說:“這是末將的副將韓勇,跟了末將十年,忠心耿耿,打仗也有一套。”
沈辭看著他。
韓勇單膝跪地。
“末將韓勇,見過殿下。”
沈辭說:“青龍關給你,留五千人馬。守得住嗎?”
韓勇說:“守得住。”
沈辭點點頭。
“好。”
沈辭最后看向顧長英、曹雄、張通。
“你們幾個,都跟我回京。”
眾人齊聲說:“是。”
沈辭站起來。
“散了吧。明日卯時,出發。”
眾人行禮,魚貫而出。
令儀站在門口,看著他。
沈辭走過去。
“怎么不進去?”
令儀說:“你們說軍務,我不懂。”
沈辭說:“你是郡主,可以聽。”
令儀搖搖頭。
“我不想聽。”
沈辭看著她。
令儀說:“我只想跟你回去。”
沈辭沒有說話。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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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沈辭單獨見了顧川。
兩人坐在郡守府的后院,一壺酒,兩個杯。
沈辭說:“東川交給你,你知道為什么嗎?”
顧川說:“殿下信任末將。”
沈辭說:“不只是信任。”
他看著顧川。
“你年輕。年輕,就有機會。”
顧川沒有說話。
沈辭說:“我這次回京,不知道會面對什么。朝里那些人,不會輕易讓我坐穩。”
他頓了頓。
“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守在東川。萬一京城有事,你可以接應。”
顧川說:“殿下放心,末將一定守好東川。”
沈辭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
顧川等著。
沈辭說:“王籌失蹤了。他可能還活著,可能來找這邊的人。”
他看著顧川。
“如果發現他,不要聲張。先扣下,然后派人告訴我。”
顧川說:“是。”
沈辭舉起酒杯。
顧川也舉起酒杯。
兩人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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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時,大軍開拔。
八萬人,從東川郡城北門開出,浩浩蕩蕩往京城去。
沈辭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
令儀騎在他旁邊。
顧長英、韓拓、段鵬、張通、曹雄跟在后面。
走了三天,忽然有快馬來報。
沈辭勒住馬。
那信使翻身下馬,跪在地上。
“殿下,梁國那邊有消息了。”
沈辭說:“說。”
信使說:“韓崢被救回梁國后,梁承胤震怒。主和派梁弘裕借機發難,說韓烈輕敵冒進,導致五萬精銳覆滅,要求嚴懲韓崢。”
沈辭說:“韓崢怎么樣了?”
信使說:“被關了禁閉,等候發落。”
沈辭點點頭。
“還有呢?”
信使說:“梁承胤派使者去青龍關,想求和。”
沈辭說:“韓勇怎么回?”
信使說:“韓將軍說,求和可以,讓梁國割讓三城。”
沈辭笑了一下。
“韓勇,胃口不小。”
信使說:“梁國那邊,還在吵。主和派想割地,主戰派不肯。”
他揮揮手。
信使退下。
令儀在旁邊問:“你覺得梁國會求和嗎?”
沈辭想了想。
“會。”
令儀說:“為什么?”
沈辭說:“韓烈死了,五萬人沒了。他們打不動了。”
他看著東邊的方向。
“但他們不會甘心。韓崢還在。他遲早會再來的。”
令儀說:“那怎么辦?”
沈辭說:“等著。”
他頓了頓。
“等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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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繼續往京城走。
走了五天,離京城還有兩百里。
這一夜,他們在驛站歇腳。
沈辭剛躺下,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他坐起來,手按在刀柄上。
門被推開,一個斥候沖進來。
“殿下!京城急報!”
沈辭說:“說。”
斥候跪在地上,聲音發抖。
“陛下……駕崩了。”
沈辭的手頓住了。
令儀從隔壁沖進來,臉色發白。
沈辭站起來。
“什么時候?”
斥候說:“昨夜子時。”
沈辭沒有說話。
他看著窗外。
窗外,月亮很亮。
那個叫過他“兒子”的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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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連夜召集眾將。
顧長英、韓拓、段鵬、張通、曹雄,全都到了。
沈辭說:“陛下駕崩了。”
沒有人說話。
張通說:“殿下,咱們怎么辦?”
沈辭說:“繼續走。”
顧長英說:“殿下,要不要先派人去京城打探?”
沈辭說:“不用。”
他看著那些人。
“陛下死了,京城一定很亂。我們越早到,越好。”
他頓了頓。
“傳令下去,明日卯時出發,加快行軍。一天八十里。”
眾人領命。
令儀站在門口,看著他。
沈辭走過去。
令儀說:“你沒事吧?”
沈辭說:“沒事。”
令儀說:“他叫過你兒子。”
沈辭沒有說話。
令儀說:“你應該難過。”
沈辭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我不知道怎么難過。”
他看著窗外的月亮。
“我從來沒有過父親。”
“他是第一個叫過我兒子的人。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令儀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熱,很用力。
沈辭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他說:“走吧。”
她說:“好。”
兩人走出屋子。
外面,大軍正在拔營。
夜色里,火把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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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大軍繼續出發。
沈辭騎在馬上,看著前面的路。
顧長英策馬過來,和他并行。
“殿下,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辭說:“講。”
顧長英說:“陛下駕崩,殿下回京,要做的事很多。”
他看著沈辭。
“第一,要先確認陛下有沒有遺詔。”
“第二,要見羽林衛,穩住軍心。”
“第三,要見百官,讓他們知道,殿下回來了。”
沈辭點點頭。
“還有呢?”
顧長英說:“還有,蕭烈還在牢里。”
沈辭的手頓了一下。
他幾乎忘了這個人。
顧長英說:“殿下,蕭烈怎么處置,要盡快想好。”
沈辭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我知道了。”
顧長英不再說話。
大軍繼續往前走。
京城越來越近。
城樓上,已經掛起了白幡。
風很大,把白幡吹得獵獵作響。
沈辭看著那些白幡,忽然想起皇帝說的話。
“朕死后,你就是皇帝。”
現在,他真的死了。
他勒住馬。
身后,大軍也停下來。
他看著那座城。
那座他離開時是影子、回來時是皇子的城。
那座現在正等著他進去的城。
他忽然不知道該想什么。
令儀策馬過來,停在他旁邊。
“進去嗎?”
沈辭說:“進去。”
他催馬往前走。
令儀跟在后面。
身后,八萬人馬,浩浩蕩蕩,往京城去。
城門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終于,到了。
沈辭抬起頭,看著那扇門。
門內,是未知。
門外,是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
“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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