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駕崩后第十天,禮部送來了登基大典的章程。
沈辭坐在偏殿里,看著那份厚厚的折子。
陳伯庸跪在下面,頭都不敢抬。
“陛下,這是臣等擬定的儀程。按祖制,新皇登基當有三辭三讓、告祭天地、接受百官朝賀……”
他說了一長串,沈辭只聽進去幾個字。
三辭三讓。
告祭天地。
百官朝賀。
他把折子放下。
“陳大人。”
陳伯庸抬起頭。
沈辭說:“這些,都要做嗎?”
陳伯庸愣了一下。
“陛下,這是祖制……”
沈辭說:“我知道是祖制。我問你,都要做嗎?”
陳伯庸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旁邊站著的顧長英開口了。
“陛下,祖制不可廢。但可以簡。”
沈辭看向他。
顧長英說:“三辭三讓,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告祭天地,是做給祖宗看的。百官朝賀,是做給朝臣看的。”
他頓了頓。
“都得做。但怎么做,可以商量。”
沈辭點點頭。
“你陪陳大人商量。”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陳大人。”
陳伯庸趕緊跪下。
沈辭說:“辛苦你了。”
陳伯庸愣住了。
等他抬起頭,沈辭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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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
這三天里,沈辭幾乎沒有睡覺。
第一天,禮部送來龍袍,讓他試穿。他穿上,對著銅鏡看了很久。
鏡子里的人,穿著皇帝的衣裳,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忽然想起影園里那面銅鏡。
那時候他每天對著鏡子,練蕭景琰的表情。
現在他不用練了。
但他還是沒什么表情。
第二天,顧長英送來了一份名單。
“陛下,這是明日要參加大典的官員名單。”
沈辭接過來,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幾百個名字。
他問:“這些人,都可靠嗎?”
顧長英沉默了一會兒。
“臣不敢說。”
沈辭看著他。
顧長英說:“陛下登基,是名正言順的事。但名正言順,不代表人心所向。”
他頓了頓。
“有些人,會跪。但心里怎么想,不知道。”
沈辭點點頭。
“我知道了。”
第三天夜里,沈辭一個人坐在殿里。
令儀走進來,在他旁邊坐下。
“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
沈辭說:“嗯。”
令儀說:“你緊張嗎?”
沈辭想了想。
“不知道。”
令儀說:“我緊張。”
沈辭看著她。
令儀說:“我怕有人鬧事。”
沈辭說:“阿青在盯著。”
令儀說:“我知道。”
她頓了頓。
“但萬一……”
沈辭說:“沒有萬一。”
令儀看著他。
沈辭說:“明天,我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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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在午門外舉行。
天還沒亮,百官就已經到了。他們穿著朝服,站得整整齊齊,等著那一刻。
沈辭坐在龍輦上,被人抬著從宮里出來。
他穿著龍袍,戴著冕旒,臉上沒有表情。
十二根旒珠垂在眼前,把外面的一切都隔成碎片。
他能看見那些人跪在地上,但看不清他們的臉。
能聽見他們山呼萬歲,但聽不出誰真心誰假意。
三辭三讓。
他辭了三次,他們讓了三次。
告祭天地。
他跪在天壇前,燒了祭文。
百官朝賀。
他坐在龍椅上,看著那些人跪下去,又站起來,又跪下去。
他忽然想起蕭景琰說過的話。
“你當七皇子。我當阿辭。”
現在他當上了。
那個人在哪兒?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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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進行到一半,出事了。
一個中年官員忽然從隊列里站出來,跪在中間。
“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辭看著他。
禮部的官員趕緊上前,想把他拉下去。但他掙開了,繼續跪著。
“陛下登基,臣等本不該多言。但臣有一事不明,請陛下明示!”
沈辭說:“說。”
那人抬起頭。
“陛下這些年,一直在外征戰。朝中老臣,對陛下知之甚少。臣斗膽問一句——陛下可有什么憑證,證明自己是先帝血脈?”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靜。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低著頭,不敢動。
有人偷偷抬起眼睛,看沈辭怎么反應。
沈辭看著那個人。
他問:“你叫什么?”
那人說:“臣御史臺監察御史張文昭。”
沈辭說:“張文昭,你懷疑我?”
張文昭說:“臣不敢。臣只是想知道真相。”
沈辭說:“真相?”
他站起來。
走下御階。
一步一步走到張文昭面前。
張文昭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沈辭說:“你抬頭。”
張文昭抬起頭。
沈辭說:“你看我的臉。”
張文昭看著那張臉。
那張和先帝、和七皇子一模一樣的臉。
沈辭說:“你覺得,我是假的?”
張文昭說不出話。
沈辭說:“你懷疑我,可以。但你有證據嗎?”
張文昭說:“臣……臣沒有……”
沈辭說:“沒有證據,就在登基大典上鬧事?”
張文昭的臉白了。
沈辭說:“來人。”
幾個侍衛上前。
沈辭說:“押下去。交給有司查辦。”
張文昭被拖下去。
朝堂上鴉雀無聲。
沈辭走回御階,重新坐下。
他看著那些人。
“還有誰有疑問?”
沒有人說話。
沈辭等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繼續。”
大典繼續。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記住了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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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沈辭回到后宮。
令儀在等他。
“聽說有人鬧事?”
沈辭說:“嗯。”
令儀說:“怎么處理的?”
沈辭說:“押下去了。”
令儀說:“就這樣?”
沈辭說:“就這樣。”
令儀看著他。
沈辭說:“阿青會查。”
令儀點點頭。
她忽然問:“你生氣嗎?”
沈辭想了想。
“不生氣。”
令儀說:“為什么?”
沈辭說:“他說的是實話。”
令儀愣住了。
沈辭說:“我是假的。”
他頓了頓。
“他說的是實話。”
令儀沒有說話。
她只是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熱,很用力。
沈辭看著她。
她說:“你是真的。”
沈辭說:“什么真的?”
她說:“你是真的皇帝。”
沈辭沒有說話。
她說:“你坐在那個位置上,你就是真的。”
沈辭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說:“你信嗎?”
令儀說:“我信。”
沈辭說:“為什么?”
令儀說:“因為你是沈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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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阿青送來了一份密報。
“張文昭,背后有人。”
沈辭說:“誰?”
阿青說:“幾個老臣。具體是誰,還在查。”
沈辭點點頭。
阿青說:“要不要動?”
沈辭說:“不急。”
阿青看著他。
沈辭說:“讓他們動。動起來,才能看清楚。”
阿青點點頭。
她轉身要走。
沈辭說:“阿青。”
阿青回過頭。
沈辭說:“謝謝你。”
阿青愣了一下。
然后她說:“知道了。”
她走了。
沈辭坐在那里,看著那份密報。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蕭景琰。
那個人在哪兒?
他知道今天發生的事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是皇帝了。
真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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