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遠(yuǎn)縣城外的戰(zhàn)事,已經(jīng)停了三天。
三天里,顧長英沒有再攻城。大軍縮在營地里,舔舐傷口。傷兵滿營,哀嚎聲日夜不斷。每天都有尸體被抬出去,埋在城外的那片荒地里。
顧長英站在營外的高坡上,看著那座城。
城墻上的守軍比三天前更多了。曹雄趁著停戰(zhàn)的空隙,又從附近征了三千民夫,幫著守城。那些民夫穿著破衣裳,站在士兵后面,臉上全是恐懼。
顧川走過來。
“父親,斥候回來了。”
顧長英轉(zhuǎn)過頭。
“怎么說?”
顧川說:“蕭烈從西原調(diào)了兩萬人,正在往這邊趕。李百川也分了一萬人南下。兩路援軍,大概十天之后能到。”
顧長英點(diǎn)點(diǎn)頭。
十天。
他還有十天時間。
顧川說:“父親,咱們怎么辦?再攻城?”
顧長英搖搖頭。
“不攻了。”
顧川愣了一下。
“那咱們就這么等著?”
顧長英說:“咱們?nèi)ゴ蜴隆!?/p>
他看著那座城。
曹雄,你守吧。
我讓你多活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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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東川郡城時,是第四天。
周延坐在郡守府里,看著那份戰(zhàn)報。
顧長英攻城受挫,雙方死傷慘重。蕭烈從西原調(diào)了一萬人,李百川分兵一萬南下。兩路援軍正在往平遠(yuǎn)趕。
他把戰(zhàn)報放下。
王籌在旁邊問:“大人,李百川那邊走了多少?”
周延說:“一萬人。還剩一萬,在城外盯著咱們。”
王籌點(diǎn)點(diǎn)頭。
“那咱們的機(jī)會來了。”
周延看著他。
王籌說:“李百川分兵之后,剩下的那一萬人,守成有余,進(jìn)取不足。只要大人不動,他不會主動動手。”
他頓了頓。
“但大人要是動了,他也沒辦法。”
周延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很好。
他忽然問:“王先生,你說,李百川這個人,能信嗎?”
王籌想了想。
“能信。但得慢慢來。”
周延轉(zhuǎn)過身。
“那你替我去一趟。”
王籌愣了一下。
“現(xiàn)在?”
周延說:“現(xiàn)在。趁他那一萬人剛走,他心里還沒底。”
王籌點(diǎn)點(diǎn)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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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籌到李百川軍營時,是第二天傍晚。
李百川在帳外迎接,笑得客客氣氣。
“王先生,又見面了。”
王籌也笑。
“李將軍客氣。周大人讓在下送些酒肉來,犒勞將士們。”
李百川看著那些酒肉,笑得更客氣了。
“周大人太客氣了。末將何德何能——”
兩人進(jìn)了大帳,坐下喝茶。
茶過三巡,王籌忽然說:
“李將軍,這一萬人南下,將軍這邊,人手夠用嗎?”
李百川看著他。
“王先生這是替周大人問的?”
王籌說:“在下替自己問的。”
李百川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笑了。
“王先生,有話直說。”
王籌也笑了。
“好。那在下就直說了。”
他放下茶盞。
“李將軍,蕭烈那邊,還能撐多久?”
李百川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王籌。
王籌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著。
過了很久,李百川忽然說:
“王先生,這話,末將就當(dāng)沒聽見。”
王籌點(diǎn)點(diǎn)頭。
“好。在下也當(dāng)沒說過。”
他站起來告辭。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李將軍,周大人的門,隨時開著。”
他走了。
李百川坐在帳里,看著那盞茶。
茶已經(jīng)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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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三百里外。
沈辭騎在馬上,看著前面的路。
玄武軍一萬人,已經(jīng)走了五天了。
五天里,他們穿過了蒼莽山北麓的荒原,繞過幾個蕭烈控制的縣城,往南走。
燕云騎在他旁邊,偶爾看他一眼。
這個人,話真少。
走了五天,加起來說了不到二十句話。
但每句話,都在點(diǎn)上。
燕云忍不住問:“殿下,您以前打過仗嗎?”
沈辭說:“沒有。”
燕云愣了一下。
“那您怎么知道往哪兒走?”
沈辭說:“有人教過。”
燕云等著他說下去。
沈辭沒有再說。
他只是看著前面的路。
令儀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站在影園里,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現(xiàn)在還是沒什么表情。
但不一樣了。
她催馬趕上去,和他并行。
“累嗎?”
沈辭搖搖頭。
令儀說:“我累了。”
沈辭看著她。
令儀說:“走了五天了,天天騎馬,屁股都磨破了。”
沈辭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很淡,很快,但確實(shí)是笑。
令儀也笑了。
燕云在后面看著,心里有點(diǎn)奇怪。
這兩個人,什么關(guān)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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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隊伍在一處山坳里扎營。
石虎去打獵,宋言之去撿柴,錢通在喂馬。沈辭坐在火堆邊,看著火。
燕云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殿下,屬下有個問題想問。”
沈辭看著他。
燕云說:“您真是七皇子的替身?”
沈辭點(diǎn)點(diǎn)頭。
燕云沉默了一會兒。
“那七皇子本人呢?”
沈辭說:“在東川。”
燕云愣了一下。
“東川?那個被梁國打的地方?”
沈辭說:“是。”
燕云看著他,目光變得復(fù)雜起來。
“殿下,您替了他十二年,現(xiàn)在還要替他打仗?”
沈辭想了想。
“不是替他。”
燕云等著他說下去。
沈辭說:“是替我自己。”
燕云沒聽懂。
但他沒再問。
火在燒,噼啪作響。
令儀走過來,在沈辭旁邊坐下。
三個人圍著火堆,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燕云忽然說:
“殿下,我父親讓我跟著您,說您能帶我活著回去。”
他看著沈辭。
“您能嗎?”
沈辭說:“試試。”
燕云笑了。
那笑里,有一點(diǎn)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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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辭坐在帳篷外,看著月亮。
令儀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睡不著?”
沈辭點(diǎn)點(diǎn)頭。
令儀說:“我也睡不著。”
兩人坐著,看著月亮。
過了很久,令儀忽然說:
“沈辭,你說,我哥還活著嗎?”
沈辭沉默了一會兒。
“活著。”
令儀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
沈辭說:“不知道。就是覺得。”
令儀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和哥哥一起在御花園里跑。哥哥在前面追,她在后面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低下頭。
沈辭看著她。
“他會活著。”他說。
令儀抬起頭。
沈辭說:“你也要活著。”
令儀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
但那雙眼睛,很黑,很靜。
她點(diǎn)點(diǎn)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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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三天。
第八天傍晚,斥候來報。
“將軍,前面五十里,就是韓拓將軍的軍營了。”
燕云點(diǎn)點(diǎn)頭。
他看著沈辭。
“殿下,明天就能到了。”
沈辭看著南邊的方向。
那邊,是韓拓。
是西原。
是戰(zhàn)場。
他想起顧長英說的話。
“只要玄武軍南下,和韓拓聯(lián)手,西原外那三萬蕭烈的兵,就是甕中之鱉。”
現(xiàn)在,他們到了。
他翻身上馬。
“走。”
一萬人,繼續(xù)往南走。
月光下,那些士兵的影子拖得很長。
令儀騎在他旁邊。
燕云騎在他后面。
五十里。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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