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看見青石關的時候,是清晨。
晨霧還沒散,關城在霧里若隱若現,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城墻上是密密麻麻的旌旗,守軍已經發現了他們,號角聲此起彼伏。
韓拓策馬過來,停在他旁邊。
“殿下,那就是青石關。守將叫曹安,曹雄的弟弟,手下一萬五千人。”
沈辭看著那座關城。
一萬五千人。
他們這邊三萬五千人,兩倍還多。
但攻城,不是人多就行的。
韓拓說:“老臣的計劃是,老臣從西邊攻,殿下從北邊攻。兩面夾擊,讓他們首尾難顧。”
沈辭點點頭。
“玄武軍不熟悉地形,需要向導。”
韓拓說:“向導已經給燕將軍了。”
他指著不遠處的一個老兵。
“那人叫老耿,在青石關打了十年仗,閉著眼都能走一圈。”
沈辭看向燕云。
燕云點點頭。
“殿下放心,末將一定拿下青石關。”
沈辭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座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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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進攻開始。
韓拓的人馬從西邊壓過去,喊殺聲震天。曹安的人被吸引到西邊城墻上,拼死抵擋。
半個時辰后,沈辭這邊動了。
燕云帶著玄武軍,從北邊悄悄摸過去。
老耿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指著路。
“這邊有段城墻矮一些,可以架云梯。那邊有個角樓,守軍少。”
燕云一一點頭。
到了城墻下,燕云一揮手。
云梯架起來。
玄武軍開始往上爬。
城上的守軍發現他們了,號角聲又響起來。
“北邊也有——!”
箭如雨下。
第一個爬上去的人被射中,慘叫一聲摔下來。
第二個,第三個。
但更多的人還在往上爬。
燕云咬著刀,爬在最前面。
他爬到頂端,剛探出頭,一桿長槍捅過來。他側身躲過,反手一刀砍倒那人,跳上城墻。
后面的人跟著上來。
城墻上,兩軍撞在一起。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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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邊,韓拓的人也在猛攻。
他親自督戰,站在陣前,看著那些士兵一波一波往城墻上沖。
副將說:“將軍,傷亡太大了——”
韓拓說:“打不下青石關,傷亡更大。”
他抽出刀。
“傳令,再上一波。”
又一波人沖上去。
城上的守軍已經快撐不住了。他們被兩面夾擊,顧了西邊顧不了北邊,顧了北邊顧不了西邊。
曹安在城樓上急得團團轉。
“援軍呢?援軍怎么還不來?”
沒人回答他。
又打了一個時辰。
北邊城墻上,燕云的人已經站穩了腳跟。他們一路往南殺,和西邊的韓拓軍越來越近。
曹安的臉色白了。
“撤——”他喊,“快撤——”
但撤不掉了。
城門被撞開,韓拓的人沖進來。
北邊,燕云的人也殺到了。
兩軍匯合,把曹安的人圍在中間。
曹安被幾個親兵護著往東跑,跑了沒多遠,被一箭射中后背,栽下馬來。
戰斗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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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進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街道上到處都是尸體,有蕭烈的兵,也有韓拓和玄武軍的兵。血匯成小溪,順著街邊的水溝流。
他踩著血走過去,臉上沒什么表情。
韓拓迎面走來,渾身是血,但臉上帶著笑。
“殿下,青石關拿下了。”
沈辭點點頭。
韓拓說:“曹安死了,他的一萬五千人,死了五千,投降了一萬。”
沈辭看著那些俘虜。
黑壓壓一片,蹲在城墻根下,低著頭,不敢動。
燕云走過來,肩上包著布,血還在滲。
“殿下,末將幸不辱命。”
沈辭看著他。
“傷得重嗎?”
燕云搖搖頭。
“皮外傷,不礙事。”
沈辭點點頭。
他看著西邊的方向。
那邊是黃土嶺,是蕭烈剩下的一萬五千人。
韓拓說:“殿下,休整兩天,然后打黃土嶺。”
沈辭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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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土嶺的戰斗,比青石關容易得多。
守將聽說青石關被破,曹安戰死,士氣已經垮了一半。韓拓的人剛到城下,他們就開城門投降了。
一萬多人,一箭未發,全成了俘虜。
韓拓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俘虜被押出來。
“蕭烈這三萬人,算是沒了。”他說。
沈辭沒有說話。
他只是在想,平遠那邊,怎么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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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平遠縣東五百里
顧川的騎兵和象兵,已經在路上走了三天。
斥候來報:“將軍,李百川的一萬人就在前面二十里,正往北走。領兵的叫周武,是個偏將。”
顧川點點頭。
他看著周圍的地形。
前面是一片開闊地,兩邊是緩坡,中間有一條小河。
“就在這兒打。”他說。
段鵬騎在頭象上,看了看那片開闊地。
“好地方。騎兵沖起來順,象兵跑得開。”
顧川說:“你帶象兵從正面壓。我帶騎兵從兩翼包抄。”
段鵬點點頭。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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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的一萬人,正往西走。
他走得不快,一天三十里,不緊不慢。李百川臨行前說的話,他一直記著。
“走慢點。看看風向再說。”
他不知道風向是什么,但走慢點總沒錯。
走了五天,離平遠還有兩百里。
副將說:“將軍,咱們再走慢,曹雄那邊該等急了。”
周武說:“急什么。他守了——”
話沒說完,前面塵土飛揚。
斥候跑回來,臉色發白。
“將軍,前面有兵馬!騎兵,還有……還有大象!”
周武愣住了。
大象?
哪來的大象?
他還沒反應過來,顧川的騎兵已經沖過來了。
兩千騎兵,分成兩隊,從左右兩翼包抄。
后面,一百頭大象邁著沉重的步子,往中間壓過來。
周武的臉白了。
“列陣!快列陣!”
一萬人慌忙列陣。
但來不及了。
騎兵已經沖進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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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鵬騎在頭象上,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步兵。
他拍了拍象的耳朵。
那頭象長鳴一聲,加快步子,往敵陣沖去。
一百頭象跟在后面,蹄聲如雷,震得地都在抖。
周武的兵從沒見過這東西,嚇得腿都軟了。有的扔下武器就跑,有的站在原地發抖,有的直接被象撞飛。
段鵬在象背上放箭,一箭一個。
他身邊那個弓箭手也在放箭,兩人配合,像收割麥子一樣收割著人命。
顧川的騎兵從兩翼殺進來,砍瓜切菜。
一萬人,徹底亂了。
周武被親兵護著往后退,臉白得像紙。
“撤!快撤!”
但撤不掉了。
象兵已經截斷了后路。
戰斗打了一個時辰。
一萬人,死了三千,投降了五千,跑掉的不到兩千。
周武被活捉,押到顧川面前。
顧川看著他。
“你就是周武?”
周武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將……將軍饒命……”
顧川說:“你給蕭烈賣命,賣得挺歡?”
周武說不出話。
顧川揮揮手。
“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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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鵬從象背上跳下來,走到顧川面前。
“顧將軍,咱們贏了。”
顧川點點頭。
他看著那些投降的士兵,黑壓壓一片,蹲在地上,不敢動。
“這些俘虜怎么辦?”
顧川看了看。
他走到那些俘虜面前。
“你們聽著。回去告訴李百川,蕭烈完了。讓他好自為之吧!他要是還想打,我奉陪。”
俘虜們低著頭,不敢吭聲。
顧川揮揮手。
“滾吧。”
俘虜們爬起來,往東跑,頭都不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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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平遠城外時,是第二天。
顧長英站在帳中,看著那份戰報。
顧川大勝,殲敵三千,俘虜五千,周武被活捉。
他把戰報放下。
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鄭武注意到,他的手握緊了一下。
“大人,少將軍打贏了。”
顧長英點點頭。
“讓他回來吧。不用追了。”
他看著那座城。
曹雄,你的一路援軍沒了。
現在,你還能守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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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東川郡城時,是第三天。
周延坐在郡守府里,看著那份戰報。
顧川全殲李百川一萬人,韓拓和沈辭拿下西原,四萬蕭烈軍就這么沒了。
他把戰報放下。
王籌在旁邊說:“大人,蕭烈這回,真撐不住了。”
周延點點頭。
他看著窗外。
窗外,陽光很好。
“王先生,”他說,“你再去一趟李百川那兒。”
王籌愣了一下。
“現在?”
周延說:“現在。告訴他,西原沒了,他一萬人也沒了。他那一萬人,再不選邊,就來不及了。”
王籌點點頭。
“好。”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大人,您想好了?”
周延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想好了。”
王籌笑了。
那笑里,有一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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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辭站在青石關的城樓上,看著南邊的方向。
令儀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贏了。”她說。
沈辭點點頭。
令儀說:“你高興嗎?”
沈辭想了想。
“不知道。”
令儀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
但那雙眼睛,比以前亮了。
她忽然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很輕。
很快。
“你活著。”她說。
沈辭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臉很白,眼睛很亮。
他點點頭。
“你也活著。”
兩人坐著,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馬蹄聲。
那是傳令兵在趕路。
新的消息,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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