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烈站在高坡上,看著遠處的東川郡城。
城不大,城墻也不高,但此刻在他眼里,像一塊啃不動的骨頭。
三天了。
他圍城三天,試探了三次,每次都被打了回來。城上的守軍比他預想的要多,士氣比他預想的要旺。那個老實巴交的周延,居然把城守得滴水不漏。
韓烈收回目光,看向身邊的傳令官。
“開始吧。”
傳令官舉起號角,吹響進攻的命令。
號角聲低沉,悠長,在山野間回蕩。
梁國的大軍動了。
第一波,三千人。扛著云梯,推著沖車,喊著號子,往城墻沖去。
城上的守軍靜靜等著。
等他們沖到射程之內,城墻上忽然冒出無數(shù)人頭。弓箭手探出身,拉滿弓,瞄準。
“放!”
箭雨傾瀉而下。
沖在最前面的梁國士兵成片倒下。有人被射中咽喉,悶聲倒地;有人被射中大腿,抱著腿慘叫;有人被射中眼睛,捂著臉打滾。
但更多的人還在往前沖。
他們踩著同伴的尸體,踏過血泊,沖到城墻下。
云梯架起來。
一個士兵咬著刀,往上爬。爬到一半,城上一塊滾木砸下來,正中他的腦袋。他慘叫一聲,摔下去,砸倒了下面三個人。
另一個云梯上,士兵已經爬到頂端,剛探出頭,就被一鍋熱油澆下來。他捂著臉慘叫,從云梯上跌落。
沖車撞向城門,一下,兩下,三下。城門紋絲不動。城上的守軍往下扔火把,澆油,沖車燒起來,推車的士兵渾身是火,慘叫著四處亂跑。
韓烈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身邊的副將忍不住了:“將軍,傷亡太大了,是不是先收兵——”
韓烈沒理他。
他只是看著城墻。
過了很久,他開口:
“再上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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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波,五千人。
梁國士兵像潮水一樣涌向城墻。
城上的守軍已經殺紅了眼。滾木用完了,用石頭;石頭用完了,用尸體;尸體用完了,用刀砍,用槍刺,用手推。
一個守軍抱著一個剛爬上來的梁國士兵,一起摔下城墻。
另一個守軍被箭射中肩膀,咬牙折斷箭桿,繼續(xù)往城下扔石頭。
還有一個守軍,渾身是血,站在垛口前,一刀一刀往下砍,砍到刀都鈍了,砍不動了,被后面的人拖下去,換另一個上來。
城下,尸體堆得像小山。
血流成河,踩上去滑膩膩的,每一步都有人滑倒。
韓烈站在高坡上,看著那片尸山血海。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但他的手,握著刀柄,握得指節(jié)發(f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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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持續(xù)了一整天。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又從西邊落下去。
城墻上,城下,到處都是尸體。有梁國的,也有啟國的。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焦臭味、屎尿味,混在一起,嗆得人喘不過氣。
韓烈終于開口:
“收兵。”
號角聲再次響起。
梁國士兵如潮水般退去。
城上,守軍看著那些退去的背影,有的跪在地上哭,有的癱坐著大口喘氣,有的抱著同伴的尸體,無聲流淚。
周延站在城樓上,扶著城墻,腿在發(fā)抖。
他守住了。
至少今天守住了。
他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守住。
但他知道,今天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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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烈回到大帳,剛坐下,斥候就沖進來。
“將軍!急報!”
韓烈接過密報,看了一眼。
他的臉色變了。
韓立——死了。
追到無回谷,中了埋伏,騎兵團損失三分之二,韓先鋒被敵軍砍了腦袋。
韓烈把密報捏成一團。
他想起韓立的臉。那個從小和他一起長大、被他親手教出來的“韓瘋子”,總是笑著,總是沖在最前面。
死了。
死在無回谷。
死在那個不知名的啟國人手里。
韓烈閉上眼睛,又睜開。
“誰殺的?”
斥候低下頭。
“報信的人說,對方領頭的叫阿辭。臉上有疤,年紀不大。”
阿辭。
韓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記住這個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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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斥候沖進來。
“將軍!蕭烈的人來了!三千騎兵,已經到了紅樹林(中央郡與東川郡交界),最多兩天天就到!”
韓烈沒有說話。
他坐在案前,看著地圖。
東川郡城,啃了三天,啃不動。韓立死了,糧草被燒了,援軍快到了。
再耗下去,等蕭烈的援軍一到,他就要腹背受敵。
他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
“傳令,”他說,“今夜撤兵。”
副將愣住了。
“將軍,咱們——”
韓烈看著他。
“撤。”
副將不敢再問。
韓烈站起來,走到帳外。
夜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
他看向東川郡城的方向。
城樓上燈火通明,守軍還在歡呼。
他握緊拳頭。
“阿辭,”他輕聲說,“我記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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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時候,梁國大軍撤了。
城上的守軍看著那些火把漸漸遠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退了?真的退了?”
“退了!梁國人退了!”
城樓上爆發(fā)出一陣歡呼。
周延站在城樓上,扶著城墻,看著那片遠去的火光。
他也想歡呼。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
腿還在抖。
渾身都在抖。
他活下來了。
城守住了。
可他不知道,那支燒糧草的隊伍,現(xiàn)在在哪兒。
那個滿臉是疤、帶著幾百殘兵往山里跑的年輕人,還活著嗎?
他看著南邊的方向。
那邊一片黑暗。
什么也看不見。
但他還是看著。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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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來的時候,蕭景琰正在平安縣外的破廟里清點人數(shù)。
說是破廟,其實只是幾間塌了一半的土房,勉強能遮風擋雨。五百多人擠在里面,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傷的傷,殘的殘,有的睜著眼發(fā)呆,有的閉著眼呻吟。
蕭景琰蹲在角落里,用刀尖在地上劃著。
陳熙跑進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
“殿下,梁國撤了!”
蕭景琰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
“撤了?”
陳熙點頭:“撤了!韓烈圍城五天,攻了三天,死了七八千人,硬是沒打下來。昨天夜里拔營,往北退了。”
蕭景琰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問:“周大人呢?”
“周大人還在城里。城守住了,守得挺好。”
蕭景琰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廟門口,看著北邊的方向。
那邊是郡城。
圍解了。
周延守住了。
他站了很久。
身后,燕青走過來。
“阿辭,咱們去哪兒?”
蕭景琰沒有回頭。
“去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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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多人,加上繳獲的兩千多匹戰(zhàn)馬,浩浩蕩蕩往北走。
那些馬是無回谷里繳獲的。韓立的兩千人死在谷里,馬留在了谷外。蕭景琰帶人摸回去的時候,梁國那一千守軍已經跑了,馬群還在,兩千多匹,全歸了他們。
孫大牛騎在馬上,看著前面蕭景琰的背影。
那人騎馬的姿勢很穩(wěn),腰背挺直,和那些騎慣了馬的老兵一樣。孫大牛見過不少騎馬的,但騎得像他這么自然的,不多。
他催馬趕上去,和蕭景琰并行。
“阿辭,”他說,“你以前真沒打過仗?”
蕭景琰看了他一眼。
“沒有。”
孫大牛點點頭。
“那你這騎馬的功夫,是哪兒學的?”
蕭景琰沉默了一會兒。
“小時候學過。”
孫大牛等著他說下去。
蕭景琰沒有再說。
他只是看著前方。
前方,郡城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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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那支隊伍。
一開始他以為是梁國的殘兵,嚇得腿都軟了。后來斥候來報,說不是梁國人,是自己人。領頭的是一個滿臉是疤的年輕人,帶著五百多人和兩千多匹馬,正往這邊來。
周延愣了一下。
滿臉是疤的年輕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東川大營擴招的時候,新兵里有一個滿臉是疤的,叫阿辭。他巡營的時候見過一次,覺得眼熟,但沒認出來是誰。
那個人后來跟著趙虎去燒糧草了。
趙虎沒回來,他回來了。
周延走下城樓,站在城門洞里等著。
隊伍越來越近。
他看見了那個年輕人。
騎在馬上,腰背挺直,臉上全是疤,一道一道的,都已經長好了。
周延看著他,
年輕人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
“周大人。”
蕭景琰抱拳行禮!
“你是趙虎手下的兵?趙虎人呢?”周延問道。
“趙大人在偷襲糧草的過程中。不幸中箭為國捐軀了。”
周延眼神一暗,趙虎是他很看好的一員虎將,可惜呀!
“這些戰(zhàn)馬哪兒來的?”周延隨后問道。
屬下和孫副將一起用計殺死了韓立,繳獲了這些戰(zhàn)馬。
“你說你殺死了韓立,那個瘋子?”
是。
蕭景琰低著頭。
周延看著蕭景琰,突然笑了起來。老天爺待我不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