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熙帶著兩百人消失在晨霧里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蕭景琰靠在一棵樹上,閉著眼。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呼吸聲,疲憊的、沉重的,偶爾夾雜著幾聲呻吟。一千多人散在這片山坡上,蜷縮著,等著天亮。
他睡不著。
腦子里一直在轉。
平安縣。他在東川大營的時候聽過這個名字。一個不起眼的小縣,城墻矮得能翻過去,沒有駐軍,只有幾十個衙役。糧倉應該有些存糧,但不多。
夠一千多人吃幾天?
三天。最多五天。
然后呢?
他睜開眼,看著東邊的天際。那里已經泛起魚肚白,再過一會兒,太陽就要出來了。
韓立的人,也該出來了。
那個瘋子追了他們七天七夜,咬得比狗還緊。
他站起來,走到孫大牛那邊。
孫大牛靠著樹,睜著眼發呆。一夜沒睡。
蕭景琰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么呢?”
孫大牛沒動。
“想將軍。”
蕭景琰沒有說話。
孫大牛忽然轉過頭,看著他。
“阿辭,你打過仗嗎?”
蕭景琰說:“沒有。”
孫大牛愣了一下。
“那你這一路……怎么過來的?”
蕭景琰沉默了一會兒。
“書上看來的。”
孫大牛等著他說下去。
蕭景琰沒有再說。
他只是看著遠處的山。
他想起趙虎。
那個粗豪的百夫長,臨死前看著他說:“你行。我看得出來。”
他握緊拳頭。
指節發白。
---
陳熙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半空。
兩百人扛著糧食,走得氣喘吁吁。糧食不多,幾十袋粟米,幾捆干菜,還有幾十條臘肉——平安縣衙里找到的。
陳熙走到蕭景琰面前。
“殿下,”他壓低聲音,“縣城空了。人都跑光了。糧倉里只剩這些。”
蕭景琰點點頭。
夠吃三天。
他問:“向導呢?”
陳熙指了指身后。兩個中年人,瘦瘦的,穿著破衣裳。
“他們是山里的獵戶,知道無回谷的路。”
蕭景琰走過去,看著那兩個人。
“你們去過無回谷?”
其中一個點點頭。
“去過。那地方……去不得。”
蕭景琰問:“為什么去不得?”
那人猶豫了一下。
“進去的人,十個出來不到三個。里面路窄,兩面崖壁時常有滾石滑落。一不小心,就被砸死。”
蕭景琰點點頭。
“帶路。”
那人愣住了。
“大……大人,你們要去無回谷?”
蕭景琰說:“嗯。”
那人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蕭景琰身后那一千多人,又看了看蕭景琰臉上的疤。
最后他說:“路不好走。馬過不去。”
蕭景琰說:“我們沒馬。”
那人點點頭,不再問了。
---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他們到了無回谷的入口。
蕭景琰站在谷口,看著那條往山里延伸的狹路。
兩邊是陡峭的石壁,直上直下。中間一條窄道,只容四五人并行。地上鋪滿了碎石。
谷里很暗。太陽照不進來,只有頭頂一線天。
風從谷里吹出來,帶著一股陰冷的潮氣。
蕭景琰轉身,看著身后那些人。
一千多人,臉上全是疲憊。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現在做飯休息,來的方向上放兩隊暗哨。”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天剛剛放亮。吃過早飯,蕭景琰將隊伍分成了三隊。
燕青帶一隊,孫大牛帶一隊,每隊配一個向導,順著小路攀上兩側崖壁,去準備滾石和滾木。
剩下的人跟著他。
蕭景琰站在谷口,看著那些往上攀爬的身影,等他們消失在崖壁的陰影里。
然后他轉身,帶著三百人,走進無回谷。
---
谷中比外面暗得多。
蕭景琰走在最前面,腳下是碎石,踩上去嘩啦嘩啦響。兩邊石壁高高聳立,把天空擠成一條細縫。
走了半個時辰,路開始變窄。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一個彎道。
蕭景琰停下來,往兩邊崖壁上看。
隱隱約約能看見人影在移動——燕青和孫大牛的人已經就位了。
他繼續往前走。
過了彎道,前面是一段狹長的直路。兩邊石壁最陡,路最窄,頭頂的天空只剩一線。
蕭景琰站在那段直路的入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頭,對身后的人說:
“退到彎道后面。”
三百人退回去,躲在彎道內側的陰影里。
蕭景琰一個人站在路中間。
他抬頭,往崖壁上看了看。
燕青在左邊崖壁,沖他比了個手勢——準備好了。
孫大牛在右邊崖壁,也沖他比了個手勢——準備好了。
蕭景琰點點頭。
然后他轉過身,看著來時的方向。
等。
---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
谷口方向傳來聲音。
腳步聲。雜亂的,沉重的,正在往這邊來。
蕭景琰沒有動。
他站在路中間,等著。
聲音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終于,第一個梁國士兵出現在彎道那邊。
他看見蕭景琰,愣了一下,然后大喊:“人在前面!”
身后的人涌上來。
韓立從人群里走出來。
他看見蕭景琰,笑了。
“就是你?”
蕭景琰沒有說話。
韓立看著他,又看看那段狹長的直路,忽然皺起眉頭。
“不對——”他剛開口。
蕭景琰轉身就跑。
韓立的臉色變了。
“有埋伏!退!”
但已經晚了。
兩邊崖壁上,轟隆隆的巨響壓過了一切。
滾石。
磨盤大的石頭從崖壁上砸下來,砸進梁國士兵的隊伍里。
第一塊石頭落下,砸碎了三個人的腦袋。
第二塊落下,砸斷了十幾個人的腿。
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石頭像下雨一樣往下砸。
慘叫聲在峽谷里回蕩,震得人耳朵發麻。
韓立被親兵護著往后退,退到彎道后面。
滾石追著他們砸。
砸了多久?一炷香?兩炷香?
終于,石頭停了。
韓立從彎道后面探出頭,看著那段直路。
地上全是尸體。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血流得到處都是,踩上去滑膩膩的。
他看了看身邊。
兩千人進來,現在能站著的,不到一半。
他抬起頭,往崖壁上看。
上面已經沒有人了。
他又往直路的盡頭看。
蕭景琰站在那邊,遠遠地看著他。
韓立握緊刀,就要往前沖。
旁邊的人拉住他。
“將軍!不能追!他們肯定還有埋伏!”
韓立甩開他的手。
“埋伏?”他笑了,“老子就是來追人的。有埋伏更好。”
他往前走。
身后的人只好跟上。
---
蕭景琰看著韓立帶著人沖進來,轉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一邊跑一邊回頭看。
韓立追得也很快。
兩人一前一后,在峽谷里跑著。
跑過那段直路,跑過又一個彎道,跑過一片開闊地,跑進另一段狹路。
蕭景琰忽然停下來。
韓立也停下來。
兩人隔著二十步,對視著。
蕭景琰忽然笑了。
韓立愣了一下。
然后他聽見頭頂又傳來轟隆隆的巨響。
他抬起頭。
滾石。
又一批滾石。
他猛地往前一撲。
石頭砸下來,砸進他身后的隊伍里。
慘叫聲又響起來。
韓立趴在地上,等石頭停了,才慢慢爬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后的人,又倒了一半。
他轉回頭,看著蕭景琰。
蕭景琰還站在那兒,看著他。
韓立忽然笑了。
那笑里沒有一點恐懼,全是興奮。
“有意思。”他說,“太有意思了。”
他舉起刀,朝蕭景琰沖過去。
蕭景琰也舉起刀。
兩人沖到一起。
刀光一閃。
韓立的刀砍向蕭景琰的脖子。
蕭景琰側身躲過,反手一刀砍在韓立的肩膀上。
韓立悶哼一聲,不退反進,又一刀砍過來。
蕭景琰擋開,又一刀砍過去。
兩人纏斗在一起。
蕭景琰的刀法不如韓立。他是皇子出身,雖然從小習武,但練的是套路,不是殺人技。韓立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每一刀都要命。
但蕭景琰比他年輕,比他快。
兩人身上都添了傷。
韓立的肩膀在流血,腰上也中了一刀。
蕭景琰的手臂被劃開一道口子,胸口也被砍了一刀,好在不深。
不知過了多久,韓立忽然踉蹌了一下。
他失血太多了。
蕭景琰抓住機會,一刀砍過去。
韓立舉刀格擋,沒擋住。
刀砍進他的胸口。
韓立低頭,看著那把刀。
又抬起頭,看著蕭景琰。
“有意思。”他說。
然后他倒下去。
蕭景琰上前割下韓立頭,站在原地,大口喘氣。
手在抖。
渾身都在抖。
陳熙跑過來,扶住他。
“殿下——”
蕭景琰搖搖頭。
“清點人數”
---
活著的人,還剩不到五百。
燕青還在,肩上中了一箭。孫大牛還在,臉上多了一道新傷。陳熙還在,渾身是血,但還能走。
蕭景琰看著那些人,沒有說話。
他想起趙虎。
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兄弟。
他握緊刀柄。
“走。”
他們走出無回谷。
谷口外,梁國的一千守軍還在。
他們看見從谷里出來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們看見了蕭景琰手里拎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蕭景琰站定,用盡全部力氣將人頭扔了過去。人頭在地上滾了很遠。當人頭停下來之后,他們才看清楚那是曾經在他們沖鋒陷陣的將軍。他們看了看地上的人頭,看了看遠處渾身是血好像剛從地里爬出來的惡鬼們。不知道誰第1個掉到了馬頭。然后爭先恐后逃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