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琰已經不記得這是逃亡的第幾天了。
只記得一直在走,一直在躲。白天藏在山里,晚上摸黑趕路。韓立的人像瘋狗一樣,咬著不放,追了七天七夜,甩都甩不掉。
那支隊伍越來越少了。
一千二百人出去燒糧,活著回來的不到八百。被韓立追了七天,死的死,散的散,現在只剩五百出頭。
劉勇的腿傷沒好,被人用擔架抬著走。趙虎留在那座山頭上,再也沒跟上來。燕青的箭早射完了,弓背在身后,走路都打晃。
蕭景琰走在最前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走在最前面。
只是走著走著,就走到最前面了。
也沒人說什么。
那些人就跟著他,他往哪兒走,他們就往哪兒走。
第七天夜里,他們翻過一道山梁,忽然聽見前面有動靜。
蕭景琰立刻抬起手。
五百人瞬間停下來,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他趴在地上,豎起耳朵聽。
腳步聲。很多人,很亂,正在往這邊來。
不是追兵。
追兵的馬蹄聲他聽得出來。
這是人走路的聲音,雜亂的,沉重的,還夾著呻吟和哭喊。
他等了一會兒,那些聲音越來越近。
然后他看見了。
從山溝里,一群人正往這邊爬。有的一瘸一拐,有的互相攙扶,有的躺在擔架上被人抬著。穿著啟國的軍服,破破爛爛的,渾身是血,臉上全是灰土和淚痕。
潰兵。
蕭景琰站起來。
那些人看見他,停住了。最前面的一個,三十來歲,滿臉血痂,手里還握著半截斷刀。
“你們是誰?”那人問,聲音沙啞得不像人。
蕭景琰說:“東川大營的。”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還難聽。
“東川大營?”他說,“東川大營還在?郡城還在?”
蕭景琰沒有說話。
那人的笑變成哭,捂著臉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邊有人替他開口:
“青龍關……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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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叫孫大牛,是青龍關的副將。
青龍關,東川郡北邊最后一道屏障。過了青龍關,一馬平川,三百里直達郡城。
梁國人要打郡城,必須先拿下青龍關。
孫大牛跪在地上,給他們講那天的事。
講著講著,眼淚就流下來,流進臉上的傷口里,他也顧不上擦。
“三天前……不,四天前?我記不清了……”
他使勁抹了一把臉。
“那天早上還好好的。關里五千弟兄,換防的換防,巡邏的巡邏。將軍還說,等這批糧到了,給大家改善伙食。”
“然后……然后就來了。”
“先是煙。東邊的天,全是煙。我們還以為是哪著火了。然后煙里就沖出來人,漫山遍野,數都數不清。”
“韓烈親自帶的兵。滿山遍野的旗幟,大量的攻城武器以瘋狂的速度靠近關口”
孫大牛的手在發抖。
“將軍說,守。死守。派人去請援軍,堅持到援軍到。”
“守了一天一夜。梁國人死了多少?不知道。我們也死了多少?不知道。就知道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去。”
“第二天夜里,梁國人換打法了。不攻正面,改爬懸崖。青龍關兩邊都是懸崖,我們都以為爬不上來。他們爬上來了。”
“三千人,一夜之間,爬上來三千人。”
孫大牛的聲音哽住了。
“我們腹背受敵。正面的人還在攻,后面的人已經殺進來了。將軍帶著我們拼,拼到最后,身邊只剩幾十個。”
“他讓我走。”
“他說,你走,告訴周大人,青龍關守不住了,讓他早做準備。”
“我不走。他踹了我一腳,罵我,讓我滾。”
孫大牛捂著臉。
“我滾了。我帶了一千多人滾出來。一路上,死的死,散的散,現在就剩這些。”
他抬起頭,看著蕭景琰。
蕭景琰沒有說話。
孫大牛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吭聲,自己說到:
“將軍死了。我看見他倒下去的。被十幾個人圍著,刀都砍鈍了,還在揮。最后被一槍捅穿了。”
他低下頭。
“我沒能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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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琰蹲在他面前,聽完。
他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孫大牛身后那些人。八百多個,個個帶傷。有的靠著樹,有的躺在地上,有的睜著眼發呆,有的閉著眼不知死活。
孫大牛忽然抓住他的胳膊。
“你是東川大營的?你們怎么在這兒?”
蕭景琰說:“我們燒了梁國的糧草。”
孫大牛愣住了。
“燒了糧草?你們?”
蕭景琰點點頭。
孫大牛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起來。
“燒得好!”他喊,“燒得好!”
笑著笑著,又哭了。
“將軍……將軍要是知道……他肯定高興……”
蕭景琰看著他。
這人瘋了。
累瘋了,怕瘋了,傷心瘋了。
他沒說話,只是等著。
等孫大牛哭夠了,他才開口:
“你們要去哪兒?”
孫大牛搖搖頭。
“不知道。往南走。郡城。周大人。”
蕭景琰說:“郡城被圍了。”
孫大牛愣住了。
“圍了?什么時候?”
“你們被攻破后。韓烈急行軍,一路攻關,一路圍城。”
孫大牛的臉白了。
白得像紙。
“那……那我們去哪兒?”
他看著蕭景琰,眼睛里全是茫然。
蕭景琰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站起來,看著那八百多個潰兵。
士氣低落,這些曾經的邊軍精銳眼睛里沒了光。
你們想為將軍報仇嗎?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
“想的話就跟著我走嗎!我一定會讓你們報仇雪恨”
那八百多個人看著他。
有人問:“去哪兒?”
蕭景琰說:“先去吃飽肚子。”
沒有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孫大牛站起來。
他站得很直,腿還在抖,但站得很直。
“你叫什么?”
蕭景琰看著他。
“阿辭。”
孫大牛點點頭。
“阿辭,你能帶我們活著回去?”
蕭景琰說:“試試。”
孫大牛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過頭,看著身后那八百多個人。
“你們怎么說?”
沒有人說話。
但一個接一個,他們站起來。
站不起來的,也被扶著站起來。
八百多個人,站在蕭景琰面前。
孫大牛轉回頭,看著蕭景琰。
“我們跟你走。”
蕭景琰點點頭。
他轉過身,繼續往南走。
身后,五百加八百,一千多人,跟著他。
一步一步,往南走。
南邊是一座縣城,平安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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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知多久,燕青忽然追上來。
“阿辭,”他壓低聲音,“咱們真要去平安縣?”
蕭景琰說:“嗯。”
燕青說:“平安縣,城墻太矮,沒有防護,我們守不住的。”
蕭景琰說:“知道,得先吃飽肚子,在想辦法收拾掉后邊的尾巴。”
燕青看著他,想說什么,又沒說。
蕭景琰忽然說:“孫大牛那些兄弟,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他們想需要一頓飽飯和一宿安穩的覺。”
過了一會兒,燕青忽然問:“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蕭景琰看了他一眼。
燕青說:“你不像種地的。”
蕭景琰說:“現在像什么?”
燕青想了想。
“像……像帶兵的。”
蕭景琰沒有說話。
他繼續往前走。
燕青跟在后面,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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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蕭景琰停下來,讓隊伍休息。
他靠著一棵樹,閉著眼。
腦子里是孫大牛說的話。
三千人爬懸崖。
腹背受敵。
將軍倒下去。
刀砍鈍了,還在揮。
他想起那個將軍。不認識,沒見過。但那是守關的將軍,帶著五千人,守了兩天一夜。
最后死了。
死在十幾個人圍著的圈子里。
他握緊拳頭。
指節發白。
陳熙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殿下,”他壓低聲音,“咱們接下來怎么辦?”
蕭景琰睜開眼,看著他。
“你帶兩百人去縣城里取糧食,速度要快咱們時間不多。順便找兩名向導,我記得平安縣南邊有一個無回谷,找兩個知道路的人。”
陳熙走后孫大牛走了過來。問道“咱們還能回郡城去嗎?要是去不了的話,咱們接下來要去干什么?”
蕭景琰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郡城被圍。周延大人在里面。蕭烈不會救他。梁國三萬五千人,他最多撐兩個月。”
他頓了頓。
“我們這一千多人,進不去城,幫不上忙。”
陳熙等著他說下去。
蕭景琰說:“但我們可以讓梁國人睡不好覺。”
孫大牛愣了一下。
蕭景琰說:“韓立在后面追我們。韓烈在前面攻城。我們夾在中間。”
他看著遠處。
“夾在中間,就咬他們一口。”
派兩隊人出去打水,其他人原地休息。孫大牛去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