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第六日,天還沒亮透,他們又上路了。
沈辭走在隊伍中間,前面是阿七和阿九,后面是阿青。令儀走在更后面,低著頭,一言不發。蕭景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但腳步比昨日更慢了。
晨霧很重,濕漉漉的,沾在臉上像一層薄汗。路是土路,前幾天下過雨,還有些泥濘。每走一步,鞋子就陷進去一點,拔出來時帶著“噗”的一聲。
沒人說話。
這六天下來,沈辭發現了一件事:這支隊伍里,多余的話一句都沒有。該趕路趕路,該休息休息,該放哨放哨。所有人像上了弦的弓,繃著,卻不發出聲音。
最沉默的是蕭景琰。
他以前話也不多,但在影園的時候,偶爾還會說幾句。現在一天到晚說不了一句話,只是走,走,走。停下來就看地圖,看完地圖繼續走。
令儀也不說話了。
沈辭記得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沖進影園,笑著喊著,拉著他往外走。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亮的東西。
現在那道亮光暗了。
她走在最后面,有時候沈辭回頭,能看見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一次他看見她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下,然后繼續走。
他沒問。
他不知道該問什么。
阿九緊緊抓著阿七的袖子,一步也不肯松開。那個孩子話很少,偶爾說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阿七會低頭看他一眼,然后繼續走。阿七的傷還沒好利索,走路還有些跛,但一聲不吭。
陳熙和周沖輪番在前面探路。每隔半個時辰,就有一個人從前面回來,低聲跟蕭景琰說幾句話,然后換另一個人出去。
沈辭聽不見他們說什么,但他知道,他們在擔心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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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午時,他們停下來歇息。
沒有生火,沒有熱食。每個人從懷里摸出干糧,就著涼水啃。干糧是五天前從一個廢棄的村子里找的,硬得像石頭,咬一口硌牙。
沈辭靠著一棵樹,慢慢嚼著。
阿青坐到他旁邊。
她的傷比前幾天好多了,能自己走,能自己坐,只是臉色還白。她嚼著干糧,看著遠處,忽然開口:
“你看那邊。”
沈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遠處有一片樹林,林子邊上有幾戶人家,冒著炊煙。
“那是村子。”阿青說。
沈辭點點頭。
“這幾天你看了幾個村子?”
沈辭想了想。
“七八個。”
阿青點點頭。
“看出什么沒有?”
沈辭搖頭。
阿青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劃了幾下。
“第一,看腳印。”
她指著不遠處的地面。那里有幾串腳印,深的淺的,亂的齊的。
“深的,是跑過的人留下的。淺的,是慢慢走的。亂的,是有人在這里停過。新的,邊緣清晰。舊的,被風吹過,邊緣模糊。”
沈辭低頭看著那些腳印,努力記在心里。
阿青又指著路邊一叢被踩倒的草。
“第二,看草。被人踩過的草,倒的方向就是人走的方向。如果是早上踩的,太陽曬一天,晚上會稍微立起來一點,但方向還在。如果是夜里踩的,草上有露水,踩過的地方露水就沒了。”
沈辭看著那叢草,果然,草尖都朝南倒著。
“第三,聽聲音。”阿青的聲音更低了,“追兵的馬蹄聲,和普通商隊的不一樣。追兵的馬快,步子密,聲音連成一片。商隊的馬慢,步子疏,聲音有停頓。夜里能聽出一里地遠。”
沈辭認真聽著,一個字也不敢漏。
阿青看著他,忽然問:“你知道我為什么要教你這些?”
沈辭想了想。
“不知道。”
阿青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是我見過的,最像活死人的活人。”
沈辭沒有說話。
“但你回來了。”阿青說,“你本可以不回來。”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就憑這個,我教你。”
她走開了,留下沈辭一個人坐在樹下。
沈辭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干糧。
干糧很硬。
但他慢慢嚼著,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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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陳熙從前面回來了。
這一次他的臉色和之前不一樣。
蕭景琰停下腳步,看著他。
陳熙壓低聲音說:“前面二十里,有騎兵。輕騎,速度快,往南來的。”
蕭景琰沒有說話。
令儀從后面走上來,問:“多少人?”
“五十左右。前鋒。”
令儀點點頭,沒再問。
蕭景琰轉頭看了一圈身邊的人。七八十個人,傷的傷,累的累,能打的不到一半。阿青臉色還白,阿七走路還跛,阿九還是個孩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繼續走。天黑之前,找地方藏起來。”
隊伍繼續往前走。
沒人說話,但腳步比剛才快了。
沈辭走在隊伍中間,忽然想起阿青教他的那些東西。
看腳印。
看草。
聽聲音。
藏。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后面的路。
沒有追兵。
但他知道,他們就在后面。
五十個輕騎,快馬,往南來。
追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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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他們找到了一片樹林。
林子不大,但夠密。陳熙讓人把馬拴在最深處,用樹枝蓋上馬糞,不讓氣味散出去。所有人散開,藏在樹叢里,不許說話,不許生火,不許動。
沈辭和阿七、阿九藏在一叢灌木后面。阿九緊緊抓著阿七的袖子,眼睛睜得大大的,在黑暗里像兩顆亮晶晶的石頭。
沈辭按著刀柄,聽。
聽風聲。
聽樹葉聲。
聽遠處有沒有馬蹄聲。
很久,什么都沒有。
阿七忽然輕聲說:“你手在抖。”
沈辭低頭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
他握緊刀柄,用力。抖得更厲害了。
阿七沒再說話。
又過了很久,遠處忽然傳來聲音。
不是馬蹄聲,是人的聲音。
喊聲。
“搜——每個角落都搜——找到人,重賞——”
然后是馬蹄聲,雜亂的,從林子外面經過。
沈辭屏住呼吸。
阿九把臉埋在阿七懷里,一動不動。
那些馬蹄聲在林子外面停了一會兒,又漸漸遠去。
很久很久。
直到完全聽不見。
陳熙的聲音從黑暗里傳來,極輕:
“走了。”
沒有人動。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陳熙才讓人慢慢起來。
“繼續走。”
隊伍摸黑出了林子,繼續往南走。
沈辭走在隊伍里,手已經不抖了。
他想起阿青教他的那些話。
藏住了,就能活。
今晚藏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很多,很亮。
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撒了一把鹽。
他忽然想,明天呢?
后天呢?
一個月后呢?
兩千里外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活了。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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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他們在一處山谷里歇腳。
陳熙派出去的探子回來了。不是周沖,是另一個人,沈辭不認識。那人滿臉是汗,跑到蕭景琰面前,低聲說著什么。
蕭景琰聽完,臉色沉了下去。
令儀走過去,問:“怎么了?”
蕭景琰沒有說話。
陳熙替他說了:“蕭烈的懸賞令到了各州府。活捉殿下,賞千金,封萬戶侯。取其首級,賞五百金,封五千戶。”
令儀愣住了。
阿七在旁邊說:“千金,萬戶侯……夠一個人活十輩子了。”
沒有人接話。
蕭景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苦。
“走吧。”他說。
隊伍繼續往南走。
沈辭走在隊伍里,腦子里還在想那個數字。
千金。
萬戶侯。
夠一個人活十輩子。
也夠讓成千上萬的人,來追他們。
他忽然明白了阿青那句話——
“活著,就得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不知道。
但得走。
不走,就是死。
他握緊刀柄。
一步一步往前走。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他身上,很暖。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
山,樹,路。
不知道通向哪兒。
但他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