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第一次聽說“天下”這個詞,是在逃亡的第三天。
那天傍晚,他們在一處廢棄的驛站歇腳。陳熙派出去的探子回來了,帶回一張地圖——羊皮的,邊角燒焦了一塊,上面畫著山川河流和密密麻麻的小字。
蕭景琰把地圖鋪在殘破的石桌上,讓所有人都來看。
沈辭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張圖。
圖上有很多線,彎彎曲曲的,把一整張羊皮切割成許多塊。每一塊上面都寫著字——他不認識的字。
“這是啟國,”蕭景琰的手指落在圖中央一塊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地方,“我們在這里?!?/p>
沈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塊形狀像一片展開的桑葉。
“啟國?”阿七湊過來看,“我們就是從這兒逃出來的?”
蕭景琰點點頭:“啟國,中土七國之一,人口五百萬,兵力二十余萬。有四個郡,中央郡是都城,其余三郡環繞四周——南邊是南屏郡,東北是東川郡,西北是西原郡?!?/p>
令儀看著地圖上的四個點,問:“那我們要去的平南郡呢?在哪兒?”
蕭景琰的手指往南移,越過南屏郡,落在更南邊的一塊地方。
“這里。平南郡,名義上屬大寧,實際上歸當地土司段氏管”。
“大寧?”阿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就是東邊那個大國?”
陳熙接過話:“沒錯。咱們先說說這天下大勢。”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圈,把七塊小地方圈在一起。
“這七國,合稱中土聯盟。啟、虞、鄭、衛、韓、宋、梁。七國,加起來有大寧帝國一半大小。相互征伐,戰亂不斷”
他頓了頓。
“但打了三百年,誰也沒滅掉誰?!?/p>
阿七問:“為什么?”
陳熙的手指向上移,移過一片連綿的山脈。
“因為北邊有黑云?!?/p>
“蒼莽山。東西三千里,南北八百里,最高的地方終年積雪。翻過去,就是黑云帝國的地盤?!?/p>
他的手指越過山脈,落在一片廣袤的平原上。
“黑云帝國。從蒼莽山北麓,一直到北海,都是他們的。草原、戈壁、凍土,騎馬的民族,打鐵的部落?;实劢写罂珊?,底下分左右賢王、四大部落、五十多個小部落。多少人?不知道。只知道三百年來,他們往南打了不下百次,一次都沒翻過蒼莽山。”
阿七問:“為什么翻不過?”
陳熙指著那條山脈。
“因為蒼莽山只有兩個山口能走馬。每個山口都有關城,關城依山而建易守難攻。黑云人來,就關城門,放滾木礌石,燒滾油。來一萬,死八千。來十萬,死八萬?!?/p>
他頓了頓。
“打了三百年,黑云人死夠了,就不打了?!?/p>
沈辭看著那條山脈,想象著那些關城。
蕭烈要殺他們。
黑云人要殺他們。
這座天下,到處都是要殺人的人。
蕭景琰的手指向東移。
“蒼莽山發源一條河,叫滄瀾江。往南流,穿過中土七國,一直流進南海。這條江,把中土和東邊隔開了。”
他的手指停在河東岸。
“滄瀾江以東,是大寧帝國。”
沈辭看著那塊地方。比中土七國加起來都大,但比黑云帝國小一些。
“大寧跟我們一樣,也是被黑云打怕的?!标愇踅舆^話,“他們跟我們結盟,互通商路。大寧的鐵、鹽、布,換我們的茶、絲、瓷器?!?/p>
蕭景琰的手指向西南。
“阿印聯邦?!?/p>
那塊地方很大,比中土七國加起來還大,但被畫成許多更小的碎片,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很多小國,”他說,“各有語言文字,但信的是卻是一個神,但誰也不服誰。今天打,明天和,后天再打。打了八百年,亂的很?!?/p>
阿七問:“他們不打我們?”
陳熙笑了。
“打不過來。中間隔著一千里瘴氣林子,叫萬獸嶺。人進去,十個出來不到三個。只有最不要命的商人敢走那條路,一年也走不了幾趟?!?/p>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最南邊,瘴氣林子的盡頭。
“過了萬獸嶺,就是阿印聯邦。他們那邊的人,皮膚黑,個子矮,信佛,不吃牛。跟我們長得不一樣,話也不一樣。偶爾有商人過來,帶著香料、寶石、象牙。換我們的茶葉、絲綢、瓷器。”
他收回手,看著那張圖。
“這就是天下。北邊黑云,東邊大寧,西南阿印,中間夾著我們這七個小國。誰都想活,誰都得防著別人?!?/p>
沒有人說話。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
沈辭看著那張地圖。
小小的啟國。
小小的七片葉子。
夾在兩個巨人之間。
他忽然問:“那個平南郡,在哪兒?”
蕭景琰的手指落在地圖南邊,靠近滄瀾江和萬獸嶺的地方。
“這里。名義上屬大寧,實際上歸屬當地的部落管理,阿印聯邦和大寧之間商路的必經之地。
沈辭看著那個位置。
平南郡。
很小,在地圖上只有指甲蓋大。
旁邊是滄瀾江。
再往南,是萬獸嶺。
再往南,是阿印聯邦。
“多遠?”他問。
蕭景琰說:“兩千里。先穿過南屏郡,再往南,出啟國邊境,就到了。”
沈辭沉默了。
兩千里。
他這輩子走過最遠的路,是從影園到那棵樹。
令儀忽然問:“那個大寧,跟蕭烈是不是一伙的?”
蕭景琰看了她一眼。
“蕭烈就是大寧的權臣。他追殺我們,大寧皇帝睜一只眼閉一只眼?!?/p>
令儀點點頭,不再問了。
阿七問:“黑云呢?”
陳熙搖頭。
“黑云跟蕭烈沒關系。他們只要有機會,誰都殺。”
阿七點點頭。
阿青靠在墻上,閉著眼,忽然說:“那張地圖,是十年前的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阿青沒有睜眼。
“十年前畫的。那時候蕭烈還沒掌權,大寧還沒亂?,F在什么樣子,誰也不知道。”
蕭景琰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邊走邊看。”
他把地圖收起來,塞進懷里。
“天亮之前,離開這里。”
眾人開始收拾。
沈辭站在破墻邊,看著那張地圖被收起來的地方。
他記住了。
北邊黑云,東邊大寧,西南阿印。
蒼莽山,滄瀾江,萬獸嶺。
七個小國,夾在三個巨人中間。
這就是天下。
而他,正走在逃亡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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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辭睡不著。
他坐在驛站的破墻根下,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比他從前在影園里看見的多得多。影園的天只有一條狹長的灰藍,能看見的星星就那么幾顆。
現在他看見了整片天。
很亮,很遠,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撒了一把鹽。
他正看著,旁邊有人坐下來。
是阿青。
她靠著墻,閉著眼。
“睡不著?”她問。
沈辭點點頭。
阿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給你講講這張地圖沒畫的事?!?/p>
沈辭看著她。
阿青睜開眼,看著那些星星。
“北邊黑云。那地方的人,冬天能把鐵槍粘在手上。凍下來的。他們喝馬血,吃生肉,死了就扔在雪地里,讓狼叼走?!?/p>
她頓了頓。
“但他們也有自己的規矩。殺人不滅族,搶完就走。三十年前,他們打過大寧一次,殺到城下,搶夠了,退了。大寧死了十萬人,他們死了五萬。誰也沒贏,誰也沒輸。”
“東邊大寧。那地方的人,讀書的多,做官的多,心眼也多。他們不打仗,但比打仗還厲害。三十年前,他們用茶葉和絲綢,換了黑云三個部落的效忠。那三個部落現在還在幫他們守北邊?!?/p>
“西南阿印。那地方的人,信佛,不吃牛。但他們殺人,比誰都狠。八百年前,三十六國打成一團,打了八十年,死了幾百萬人。現在不打了,但世仇還在。一個村子的人,可能跟隔壁村有三百年的仇?!?/p>
她轉過頭,看著沈辭。
“你知道這些,有什么用?”
沈辭想了想。
“不知道?!?/p>
阿青點點頭。
“我也不知道。但知道總比不知道好?!?/p>
她閉上眼,不再說話。
沈辭看著那些星星,忽然問:“那個平南郡,真的安全嗎?”
阿青沒有睜眼。
“不知道?!?/p>
“那段土司,可信嗎?”
“不知道?!?/p>
沈辭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知道什么?”
阿青睜開眼,看著他。
“我知道,明天還要趕路。后天還要趕路。大后天還要趕路。一個月后,兩千里外,能不能活,沒人知道?!?/p>
她閉上眼。
“但活著,就得往前走?!?/p>
沈辭看著她的側臉。
火光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站在影園門口,穿著青灰色窄袖長袍,目光冷得沒有溫度。
現在她坐在這里,靠著破墻,閉著眼,像個人了。
他也像個人了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還要趕路。
后天還要趕路。
大后天還要趕路。
一個月后,兩千里外。
也許能活。
也許不能。
但活著,就得往前走。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星星。
很亮。
很遠。
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撒了一把鹽。
他輕輕說了一句話:
“我叫沈辭。我父親叫沈文遠。我在逃亡?!?/p>
沒有人回應。
但他自己聽見了。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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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他們繼續往南走。
穿過荒原,穿過山林。
穿過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村莊和田野。
兩千里路。
一個月。
兩個月。
不知道能不能到。
但沈辭走在路上,看著兩邊的荒野,看著遠處的山,看著頭頂的天。
他想起了阿青說的那些話。
北邊黑云,喝馬血,吃生肉。
東邊大寧,心眼多,用茶葉換人。
西南阿印,信佛,不吃牛,但殺人狠。
還有那個平南郡,不知道安不安全。
不知道那段土司可不可信。
不知道能不能活。
但他走在路上。
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那座城越來越遠。
前方,那座山越來越近。
天很藍。
風很大。
路很長。
他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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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