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她睜開眼,看見的是破廟的屋頂——幾根歪斜的木頭,上面蓋著破爛的瓦片,月光從縫隙里漏下來。
她側過頭,看見沈辭靠在她旁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阿七坐在廟門口,懷里抱著那個孩子,看著外面的夜色。
遠處隱約有馬蹄聲,但越來越遠。
阿青想說話,喉嚨卻干得像火燒。她咳了一聲,沈辭立刻睜開眼。
“醒了?”
阿青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沈辭從旁邊摸出一個破瓦罐,遞到她嘴邊。是水,涼的,但很潤。
阿青喝了幾口,感覺嗓子好了一些。
她看著他,問:“你怎么回來的?”
沈辭沒有回答。
阿青又問:“你知道回去是送死嗎?”
沈辭還是沒回答。
阿青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你傻不傻?”
沈辭說:“你幫我找到我父親是誰。我得救你。”
阿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很輕。
沈辭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廟門口,阿七忽然開口:“有人來了。”
沈辭立刻站起來,按上刀柄。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很輕,但不止一個人。
阿七抱著孩子退到廟里。沈辭擋在阿青前面。
幾個人影出現在廟門口。
領頭的是陳熙。
他渾身是血,臉上有疲憊,但眼睛還是亮的。他身后跟著周沖和幾個舊部,再后面——
蕭景琰走進來。
他看著沈辭,又看看躺著的阿青,走到墻邊,靠著坐下來。
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蕭景琰開口:
“清點過了。折了六十三個。活著的,都在這里。”
陳熙點點頭。
蕭景琰看著沈辭。
“你有什么打算?”
沈辭想了想。
“不知道。”
蕭景琰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跟我走吧。”
沈辭看著他。
蕭景琰說:“蕭烈不會放過我們。接下來,只有兩條路——要么死,要么反。”
他頓了頓。
“你愿意跟我走嗎?”
沈辭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阿青。阿青閉著眼,但眼角有淚光。
他看了看阿七。阿七抱著那個孩子,沖他點了點頭。
他看了看廟外。夜色很深,遠處偶爾有馬蹄聲,但已經遠了。
他轉回頭,看著蕭景琰。
“跟你走,去哪兒?”
蕭景琰說:“往南。有人接應。”
沈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好。”
蕭景琰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面的夜色。
“天亮之前,離開這里。”
眾人開始收拾。
阿七把孩子放下,走到沈辭旁邊。
“那個孩子,”他說,“他沒名字。”
沈辭低頭看著那個孩子。
孩子縮在墻角,怯生生地看著他。
沈辭走過去,蹲下來。
“你叫什么?”
孩子搖搖頭。
沈辭想了想。
“愿意跟我走嗎?”
孩子看著他,又看看阿七,猶豫了很久。
然后他點了點頭。
沈辭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孩子的手很小,很涼。
“以后,”沈辭說,“你就叫阿九。”
孩子愣住了。
“阿九?”
沈辭點點頭。
“阿九。”
孩子的眼眶忽然紅了,但他沒有哭。
他只是握緊沈辭的手,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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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天亮的時候,一群人離開了破廟。
陳熙走在最前面,周沖斷后。蕭景琰和沈辭走在中間,阿七背著阿青,手里還牽著那個孩子——現在叫阿九。
他們沿著河往南走,走得很快。
阿青趴在阿七背上,忽然問:“那個孩子,為什么叫阿九?”
阿七說:“他九歲。”
阿青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前認識一個叫阿九的,”她說,“死了。”
阿七沒有說話。
走在前面的沈辭忽然停住腳步。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那塊玉佩,刻著“安”字的。
他看了一會兒,又收回去。
蕭景琰走在他旁邊,看見了。
“那是我給你的。”他說。
沈辭點點頭。
蕭景琰問:“為什么一直帶著?”
沈辭想了想。
“因為是你給的。”
蕭景琰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那不是我的。是我母后的。”
沈辭沒有說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
身后,阿青趴在阿七背上,閉著眼。
懷里,那個孩子握著阿七的手指,不肯松開。
遠處,太陽慢慢升起來,把天空染成金紅色。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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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蕭烈站在城墻上,看著南邊。
旁邊一個將軍問:“大將軍,追不追?”
蕭烈搖搖頭。
“讓他們跑。”
將軍不解:“可是——”
蕭烈打斷他:“跑得越遠,我越有理由。清君側,誅逆賊——這八個字,你懂嗎?”
將軍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蕭烈笑了。
他看著南邊的天空,慢慢說:
“蕭景琰,你以為你逃出去了?你逃出去,正好給我一個殺你的理由。”
他轉身,走下城墻。
身后,太陽升起來了。
但皇城的上空,烏云正在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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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血夜
一
破廟里的火堆燒得很旺,但沈辭還是覺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
從昨夜到現在,他已經聽了三批追兵從附近經過。馬蹄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每一次都讓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阿青靠在墻邊,臉色還是很白,但已經能坐起來了。阿七抱著那個叫阿九的孩子,靠在另一面墻上,閉著眼,不知是睡是醒。蕭景琰坐在廟門口,看著外面的夜色,一動不動。
陳熙和周沖帶著幾個人出去探路,還沒有回來。
沈辭看著火堆,忽然想起令儀。
她回去了。回那座城。回那個被蕭烈控制的地方。
她現在在哪兒?安全嗎?
他正想著,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辭立刻站起來,手按上刀柄。
陳熙沖進來,渾身是汗,臉色鐵青。
“出事了。”
蕭景琰站起來,看著他。
陳熙喘了口氣,說:“蕭烈動手了。今夜子時,羽林衛全城搜捕,說有人謀反,要清君側。”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不是抓人,是殺人。凡跟殿下有過往來的,一個不留。御史臺的人去了一大半,六部也有被抓的。刑部大牢已經滿了,殺不完的就當街斬首。”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
沒有人說話。
陳熙繼續說:“咱們城外這些人的家眷,也被抄了。周沖他爹娘、鄭鐵他媳婦孩子——全被抓了。”
蕭景琰的臉在火光下看不清楚,但沈辭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多少人?”蕭景琰問。
陳熙沉默了一瞬。
“今夜死的,少說二百。明后天,只會更多。”
廟里一片死寂。
阿九忽然小聲問:“什么是死?”
沒有人回答。
阿七把他摟緊了些。
蕭景琰慢慢坐回地上,低著頭,很久沒有說話。
沈辭看著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站在影園門口,穿著青袍,溫潤如玉,像皇城里唯一的光。
現在那道光,被黑暗吞沒了。
不知過了多久,蕭景琰抬起頭。
“令儀呢?”他問。
陳熙搖搖頭。
“不知道。皇子府被封了,沒人進得去。”
蕭景琰的眉頭擰起來。
阿青忽然開口:“令儀不會有事。”
所有人都看向她。
阿青靠在墻上,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
“她是我教的。”她說,“從十歲開始。”
沈辭愣住了。
阿青繼續說:“殿下讓我教她防身,說她是郡主,不能沒有自保之力。我教了五年——刀、劍、拳腳、逃命。”
她頓了頓。
“她天賦比我都好。只是從來不讓人知道。”
蕭景琰看著她。
“你是說——”
阿青點點頭。
“她想走,誰都留不住。”
廟里又安靜下來。
沈辭想起令儀——她總是笑著跑進來,拉著他的手腕往外走,力氣大得驚人。他想起她拍他肩膀那一下,腫了好幾天。他想起她站在雨里,眼眶紅紅的,說“我不想看著你去死”。
他以為她只是力氣大。
原來她一直藏著。
阿七忽然問:“那你呢?”
阿青看著他。
“你教了她五年,你自己呢?”
阿青沉默了一會兒。
“我打不過她。”她說,“兩年前就打不過了。”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
蕭景琰忽然站起身。
“天亮之前,我們得走。”
他看向陳熙。
“你的人還能動的,有多少?”
陳熙說:“七八十個。”
蕭景琰點點頭。
“往南走。蕭烈的人很快會追過來,不能留在這兒。”
他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面的夜色。
“令儀……”
他沒有說完。
沈辭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
他知道蕭景琰在想什么。
令儀是他妹妹。唯一的妹妹。
但她不在他身邊。
她在那座城里。
在那片血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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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令儀確實在城里。
子時剛過,她就聽見了動靜。
不是普通的搜捕——是殺人。
她趴在皇子府后院的墻頭,看著前院的方向。火光沖天,喊叫聲、哭喊聲、刀劍聲混成一片。蕭烈的人沖進來,把府里的人一個個拖出去。
她看見老管家被拖走,看見廚娘被砍倒,看見那些她從小認識的人,一個一個倒在血泊里。
她握緊了手里的刀。
但她沒有動。
阿青教過她:能打的時候打,不能打的時候跑。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她等著。
等那些人搜完前院,往這邊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深吸一口氣,翻下墻頭,落進后院的花叢里。
十幾個人沖進來,挨間屋子搜。
她蹲在花叢里,一動不動。
有人搜到她旁邊,刀尖在花叢里戳了幾下,沒戳到她,走了。
她等那些人走遠,才慢慢站起來。
皇子府已經不能待了。她得走。
但她不想就這么走。
她摸到前院,躲在暗處,看著那些人在火光里殺人、搶東西、笑。
她看見一個人——穿著甲胄,站在院子中央,指手畫腳。是蕭烈手下的一個校尉,姓吳,她見過。
她記得這個人。上次搜查影園的時候,他跟在胡廣后面,沖沈辭冷笑的那個。
她慢慢抽出刀。
阿青教她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殺人不是本事,殺了人還能跑,才是本事。
她記住了。
她從暗處摸過去,繞到那人背后。
一刀。
那人連叫都沒叫出來,就倒下去了。
旁邊的人反應過來,喊起來:“有刺客——”
令儀已經跑了。
她在皇子府生活了十七年,每一條路、每一道門、每一個可以藏人的地方,她都清楚。
她翻墻、鉆洞、爬樹,一路往后門跑。
身后追著七八個人,喊著“站住”“抓住她”。
她不站住。
她跑到后門,一腳踹開門,沖進巷子里。
巷子很黑,很深。她跑得很快,像一只貓。
追兵追了幾條街,追丟了。
令儀蹲在一戶人家的屋檐下,喘著氣。
手里還握著那把刀。刀上還有血。
她把刀收好,站起身,往城外走。
一路上,她看見了很多血。
街上有尸體,有哭聲,有火光。
她走過那些尸體,沒有回頭。
阿青教過她: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她得活著。
活著,才能找到她哥。
活著,才能找到沈辭。
活著,才能讓那些人——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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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天亮的時候,令儀出了城。
她沒有去破廟的方向——那里太明顯,肯定會被追兵盯上。她往東走,走到河邊,沿著河往下游走。
走了半個時辰,她看見一座廢棄的磨坊。
她走進去,靠在墻上,閉著眼休息。
腦子里一直在轉。
她哥在哪兒?沈辭在哪兒?阿青還活著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找到他們。
她睜開眼,站起來,繼續走。
走了不知多久,忽然聽見前面有聲音。
她立刻躲到樹后,抽出刀。
幾個人影從前面走過來。渾身是血,腳步踉蹌,但領頭的那個人——
令儀愣住了。
是陳熙。
她見過他一次,在城外。那晚她去找沈辭之前,讓人給他送過信。
她站起身,從樹后走出來。
陳熙看見她,也愣住了。
“郡主?”
令儀點點頭。
陳熙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她。
“你——你怎么出來的?”
令儀說:“走出來的。”
陳熙看著她手里的刀,又看看她身上的血,忽然明白過來。
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殿下在前面,跟我來。”
令儀跟著他往前走。
走了沒多遠,她看見了那些人——幾十個人,三三兩兩坐在地上,渾身是傷,滿臉疲憊。
她看見了蕭景琰。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過去。
“哥。”
蕭景琰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來,一把抱住她。
很用力。
令儀被他抱著,忽然有些想哭。
但她沒有哭。
蕭景琰松開她,看著她。
“你怎么出來的?”
令儀說:“走出來的。”
蕭景琰看著她手里的刀,看著刀上的血,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問:“府里的人……”
令儀搖搖頭。
蕭景琰沒有再說。
令儀的目光越過他,落在另一個人身上。
沈辭站在不遠處,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令儀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你沒死。”她說。
沈辭點點頭。
“你也沒死。”
令儀忽然笑了。
很累的笑。
“活著。”她說,“都活著。”
---
四
遠處,馬蹄聲又響起來了。
陳熙站起來,看著那個方向。
“追兵。”
蕭景琰站起來,看著身邊的人。
七十多個人,傷的傷,累的累,能打的不到一半。
但還在。
他看著他們,忽然說:“走。”
眾人站起來,往南走。
令儀走在最后,回頭看了一眼北邊。
那是皇城的方向。
那片血海。
她轉過身,跟著人群往前走。
手里的刀還握著,刀上的血已經干了。
她把它收好。
阿青教過她:活著,才能殺人。
她記住了。
---
太陽升起來了。
把大地照得金黃。
一群人走在荒野里,往南走。
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他們知道,不能回頭。
身后,那座城還在燒。
火光沖天,血染紅了半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