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安靜了整整十秒。
這句話通常是用來形容尷尬的,但此刻它是物理層面的客觀描述。
房間里原本收拾行李的拉鏈聲戛然而止。
羅修手里還拿著那張沒折好的T恤,保持著往箱子里塞的動作,僵在半空。
徐子航的嘴巴張成了一個標準的O型,半天沒合攏。
這觸及到了他們作為高中生的知識盲區。
“落地簽……不行嗎?”
徐子航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個八度,盡顯急躁。
原本拉開窗戶,傳來吉隆坡機場飛機起降的轟鳴,那聲音每響一輪,就像是在提醒他們距離目的地有多遙遠。
徐子豪用手掌狠狠搓了一下臉,
“那是意大利,不是泰國。”
他指了指陳鵬飛剛剛搜出來的手機屏幕。
屏幕上發著刺眼的白光,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們臉上扇了一巴掌,申根簽證常規辦理周期:15個工作日。
而那個Prema給出的試訓邀請函有效期只有一周。
原本以為最大的阻力是金錢或者技術,沒想到所謂的“說走就走”,直接撞上了現實世界最堅硬的空氣墻——簽證流程。
如果去不了,那張尚未使用的邀請函,就已經是一張廢紙。
羅修的手指下意識地敲擊著行李箱的外殼,噠噠噠,頻率極快。
思維殿堂全力運轉,嘗試從他海量的知識儲備中尋找到一個Plan B。
但在他現有的知識結構里,所有已知路徑的盡頭都是死胡同,除了一個人。
徐子豪。
羅修和徐子航的視線如同探照燈一樣打在徐子豪身上。
徐子航甚至做出了一個要抱大腿的起手式。
羅修雖然沒動,但眼神里的期待值已經拉滿,徐子豪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徐子豪沒有慌。
他的氣場突然變得穩定了下來,有如暴風雨中的定海神針。
“給我10分鐘。”
他從自己的行李箱里掏出一部模樣很老氣的黑色手機。
羅修知道那是衛星電話。
徐子豪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眾人。
他沒有打給旅行社,聽筒里傳來的聲音雖然模糊,但透著極度的恭敬。
“對,商務簽。商務邀請函讓Prema……哦不對,讓米蘭分公司那邊發。明天上午我要見到貼紙。”
房間里其他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那種對頂級資源的掌控感,讓羅修意識到這才是徐子豪真正的賽道。
在這個賽道上,他的能量不可想象。
五分鐘后,徐子豪掛斷電話,轉過身。
但他臉上的表情并沒有完全放松。
“搞定了速度,但搞不定法律?!?/p>
他指了指羅修和徐子航,語氣嚴肅:“有人能搞定領事館,但沒人能搞定監護人。你們兩個未成年,沒有監護人的公證授權書,意大利海關不讓進?!?/p>
剛剛松了一口氣的氛圍再次緊繃。
現在的關鍵是徐子航和羅修的監護人需要同意授權。
徐子航那邊相對好辦。
二話不說視頻一開,噗通一跪,加上二哥徐子豪在身邊,軟磨硬泡之下,也足足用了半個小時,才讓徐母同意。
半個小時后,輪到羅修了。
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一切都好。
手指按下視頻通話請求。
嘟——嘟——
等待音在空蕩的房間里回蕩。
屏幕亮起。背景是堆滿了物理教案的書房,潘女士戴著眼鏡,鏡片反著冷光。
視頻接通的一瞬間,她沒有問好。
那雙眼睛瞬間銳利起來,視線沒有停留在羅修臉上,而是在快速移動,仿佛在掃描羅修背后的環境。
“老規矩,起來拍一下周圍環境。明天就要回來了吧?”
羅修抬著手機,按照老規矩對著房間三百六十度拍了一圈,路過徐子豪等人時,每個人都感覺如芒在背,這是對老師的恐懼本能在發作。
“我在吉隆坡的酒店……明天……要去意大利。”
“徐先生,你說在東南亞只是陪羅修拿張賽照,結果卻參加了那個F4的比賽,現在又要去意大利?”
潘女士直接跳過羅修,直接把矛頭對準了徐子豪。
“現在的劇情走向,是不是扣了他的護照,給家里打電話要錢?說吧,要多少?”
東南亞、深夜電話、行程一變再變、轉移地點。
這些關鍵詞組合在一起,就差直接要錢了。
在家長眼里這約等于“被賣豬仔”了。
徐子豪在旁邊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陳鵬飛則是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媽,不是……”
羅修剛開口,解釋的話語在母親強大的邏輯預判面前顯得有些無力。
如果不及時打斷她的推理,下一秒可能就是跨國報警了。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在深夜顯得格外刺耳。
不是羅修這邊的門鈴,而是視頻那頭,羅修家里的門鈴響了。
羅修和屏幕里的潘女士同時愣了一下。
通過視頻通話,羅修隱約聽到了那頭的動靜。
潘女士沒有立刻開門,而是拿起了另一部手機,手指已經懸在“110”撥號鍵上方。
“團伙作案?還是上門催債?”
誤會即將達到頂點。
好在幾分鐘后,劇情發生了轉折。
國內,羅修家客廳。
客廳里的燈光亮起。
一個西裝筆挺、長得和徐子豪有七分像的男人坐在沙發上,仍舊保持著得體的坐姿,遞上了一張燙金名片。
徐子淵,徐氏集團執行董事。
半個小時前,徐子豪就給徐子淵打了個電話,說明了情況,求徐子淵過來一趟。
看著視頻里的徐子豪和徐子航在那邊喊了一聲“哥”,聲音充滿了求生欲。
她仔細核對了名片和視頻里的人臉,手指終于離開了報警鍵。
那種咄咄逼人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審視。
特級物理老師瞬間從“刑偵模式”切換回了“學霸模式”。
她推了推眼鏡,坐回沙發上,姿態像是在主持教研組會議。
“徐先生,既然是正規的職業教育投資,那我們來談談投資回報率和安全保障問題……”
潘女士原本想的賽車,不過是羅修一個微不足道的娛樂項目,就像小時候玩的四驅車和他之前玩的模擬器。
但看現在這個架勢,上市公司董事親自登門,跨國加急簽證,全額資助試訓。
她看著徐子淵帶來的文件,又看了看視頻里羅修堅定的眼神。
房間里似乎有一種無聲的交接感。
她已經意識到,羅修的未來已經不受她的掌控。
那個一直在她劃定的軌道上運行的小太陽,變軌了。
“我不懂賽車,但我懂教育?!?/p>
潘女士拿起筆,指著授權書上的一行條款,
“如果通過不了我的要求,比如傷病、學業荒廢,尤其是安全問題,作為監護人,我有權單方面終止協議?!?/p>
“當然,當然。安全第一?!?/p>
徐子淵連連點頭,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他,此刻竟然覺得有些壓力山大。
等徐子豪回來,一定不給他好果子吃。
她沒有問“累不累”,也沒有問“能不能拿冠軍”,只是一遍又一遍確認著“安全保障”條款。
終于,唰唰唰。
簽字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干脆利落。
只是最后一筆勾起,如同給羅修的試卷打了一個問號。
這份協議,終止的主動權仍然在潘女士手中。
徐子淵走出樓道時,忍不住擦了擦額角的汗,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防盜門。
“這氣場……跟董事會那幫老頭子也不遑多讓?!?/p>
……
次日清晨,吉隆坡國際機場。
再次連線,這次是臨行前的告別。
機場廣播的嘈雜背景音中,羅修戴著耳機,隔絕了周圍的噪音。
“落地后記得盡快聯系我,你第一次去國外就跑了半個地球,我可不放心。”
潘女士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依然冷靜,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還有,我查了F3賽車的數據。3.5G的橫向過載,這對頸椎的壓迫力算上頭盔,相當于你頭上頂著三四十斤的東西,你可別受傷了。另外……”
這句話比任何“多喝熱水”都更有力量,因為潘女士是真的開始學習羅修所投身的領域,不是單純的嘴巴上的關心。
羅修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貼著一塊膏藥,鄭重地點了點頭。
“量力而行,醫保不報銷國外路費?!?/p>
沒有煽情的“媽媽愛你”,只有硬核的“注意安全”。
羅修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真實的、放松的笑容。
這才是他熟悉的配方。
“收到。”
他點了點頭,切斷了視頻,隨后便和眾人一起走VIP通道登機了。
手中握著的護照上多了一張嶄新的貼紙。
申根商務簽。
但因為是緊急辦理,且涉及未成年人短期商務活動,有效期給得極其吝嗇。
7天。
這紅色的日期章,像是一個倒計時鐘,滴答作響。
“這也意味著……”
陳鵬飛看著護照上的日期,神色凝重,
“羅修,你必須在這7天內搞定Prema的試訓,成與不成,簽證到期我們都必須回國?!?/p>
羅修再次鄭重地點了點頭,這不再是一次簡單的試訓旅行,這是一次倒計時的生存游戲。
飛機引擎開始轟鳴,強烈的推背感傳來。
羅修看著窗外的云層,眼神變得更加專注。
“一次機會,足夠了?!?/p>
他在心里默默說道,閉上了眼睛。
思維殿堂一直在全力運轉,蒙扎賽道上飛馳著一輛Prema的F3賽車。
身后的座位上,徐子航正一臉嫌棄地戳著盤子里的雞肉,“這飛機餐也太難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