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溫在過去的一個小時里經歷了過山車般的起伏。
第二次自由練習賽還剩最后15分鐘。
大部分的賽車回到了P房,或是在調校賽車,或是在分析數據。
雪邦賽道的瀝青路面上,雨已經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赤道地區特有的酷烈陽光。
雨過天晴。
這在游客眼里或許是美景,但在車手眼里,這是最惡心的蒸籠模式。
賽道表面的積水在烈日的暴曬下迅速蒸發,白色的水蒸汽像幽靈一樣從黑色的瀝青縫隙里升騰起來。
空氣因為受熱不均而產生了光學扭曲,遠處的T1彎角在熱浪中搖搖晃晃,像是一個不真實的海市蜃樓。
P房內,那種悶熱感更是讓人窒息,像是一頭扎進了一個巨大的桑拿房。
羅修坐在座艙里,汗水順著防火面罩的邊緣往下滑。
但他的眼神卻透過沾著水珠的護目鏡,全神貫注地盯著維修區出口的那條賽道。
路面正在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
原本全濕的賽道,此刻出現了一條若隱若現的灰白色軌跡。
那是賽車線。
之前的賽車飛馳而過,卷走了積水,加上引擎廢熱的烘烤,讓這條僅僅只有一車寬的路線率先變干了。
而在它的兩側,依舊是深黑色的濕地,甚至路肩和緩沖區里還積著水。
“Slicks. Now.”(換干胎。立刻。)
羅修按下了無線電按鈕,語調平靜。
耳機那頭,陳鵬飛的手在麥克風開關上停住了。
換干胎?
在這個只有一條線是干的,只要偏離半米就會滑出賽道的路面上換干胎?
這是典型的“交叉點”。
指賽道路面條件由濕變干,或者由干變濕的過渡階段。
這是所有車隊經理最痛恨的時間段。
因為很有可能不管什么樣的策略和車輛設置都是錯誤的。
這是一個關于策略的博弈,更是一場關于膽量的賭博。
“Copy.”(收到)
陳鵬飛最終還是按下了通話鍵,不再糾結羅修什么時候會撞上南墻。
因為就算真的出現意外,或許對羅修來說也是一種磨練。
“這小子,膽子真大。”
技師們收到換胎指令,對這個激進的決定雖然有些驚訝,但還是迅速執行了。
P房里瞬間忙碌起來。
技師們甚至沒有用推車,直接抱著四條表面光滑的光頭胎沖了出來。
F4沒有暖胎毯,這四條輪胎在太陽下曬了一小會兒,但表面溫度依然遠遠達不到最佳工作窗口。
此時,周圍幾個P房也炸了鍋。
看到羅修這個練習賽第一名進站換干胎,那些原本還在猶豫、或者急于證明自己的車手們瞬間坐不住了。
“Is he on slicks? Get me slicks too!”(他是干胎嗎?我也要干胎!)
“Box! Box now!”
一種名為“FOMO”(害怕錯過)的情緒在維修區蔓延。
這就是賽車場的羊群效應。
當領頭羊決定跳下一處懸崖時,后面的羊群只會擔心自己跳得不夠姿勢優雅。
羅修出站了。
倍耐力光頭胎接觸到半干半濕路面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抓地力可言。
車尾像是抹了油一樣不安分地扭動著。
羅修的雙手在方向盤上快速修正。
配合著油門的變化,每一次修正的幅度都不大,像是在安撫一頭暴躁的野獸。
而在他身后,那一連串跟著換上干胎沖出來的“羊群”,并沒有這么好的微操。
一臺涂裝鮮艷的黃綠色賽車,剛沖出維修區通道,后輪只是稍微壓到了一點點未干的白線積水。
滋——
輪胎立刻打滑。
沒有任何預兆,那臺車就像是被人給狠狠推了一把,瞬間發生鐘擺效應,在賽道上畫出幾道巨大的螺旋狀胎痕,然后車尾重重地拍在了護欄上。
碳纖維碎片像雨點一樣飛濺。
它甚至還沒到T1彎。
而羅修的賽車,此刻正平穩地行駛在那條唯一的干胎行車線上。
在思維殿堂的視野里,原本復雜的賽道被渲染成了極致的黑白兩色。
黑色,是兩旁的濕區,是死亡深淵。
白色,是中間那條干胎行車線,是生存之路。
這條路大部分時候寬度不到兩米。
而在某些過彎點,因為路面傾角和車速的原因,這條路甚至會收窄到不足一米。
現在的羅修像是一個走在鋼絲上的雜技演員,好在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他的四個輪子,精準地在這條白線上滾動。
入彎、切彎心、出彎,此刻的賽道不僅是速度的競爭,更是精度的考驗。
在T3的高速彎,他的左后輪壓在干濕分界線的邊緣,距離那片致命的積水僅僅只有不到5厘米。
只要多打一毫米的方向,等待他的就是上草。
但他沒有。
不僅沒有失誤,得益于他之前用雨胎時刻意走的掃水路線,這條干胎行車線在某些路段會比其他人以為的還要寬那么一點點。
那是他給自己留的后門。
終點線前,方格旗揮動。
計時大屏閃爍。
2:10.491。
思維殿堂中又一條賽道的數據進行了更新——雪邦賽道熟練度,達到100%。
在這條半干半濕、多人上墻的賽道上,羅修刷出了一個紫得發亮的成績。
比第一輪練習賽雨胎的最快圈,快了整整12秒半。
P房內,原本嘈雜的輪胎安裝風炮聲和技師的叫喊聲都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頭看著屏幕上那個恐怖的時間差。
那種震撼,不僅僅是因為快。
而是因為他在這種路況下展現出的,那種如機械般精密、冷靜的控制力和突破極限的速度。
“So **ing crazy !”(真特么瘋狂!)
這是賽道技師們現在聊到羅修時,嘴里一直蹦出的話。
維修區休息室。
徐子豪百無聊賴地癱在沙發上,他對羅修的不停刷紫已經脫敏了。
畢竟羅修到底有多變態,他不清楚,沒人清楚。
但參加東南亞的一場F4統規比賽,他很清楚,這就等于在看炸魚。
手指無意識地刷著手機,周圍是空調外機嘈雜的嗡嗡聲。
“徐子航怎么回事?自從開始搞那個新媒體賬號,整個人都飄了。”
徐子豪很不滿,
“除了上午找羅修拍素材的時候見著了,下午連人影都見不到。是不是掉廁所里了?”
陳鵬飛剛摘下耳機,還在筆記本電腦上回看剛才那個恐怖的單圈數據。
隨口應道:“可能是嫌雨天沒意思,回酒店了吧。”
就在這時。
休息室里那臺掛在墻上,播放著本場比賽直播的老舊電視,屏幕突然閃爍了一下。
畫面從原本的比賽固定機位純畫面直播,切換成了一個高清信號畫面。
首先是直升機航拍的雪邦賽道全景。
緊接著,鏡頭切換,給到了剛回P房停穩的6號賽車。
清晰度極高,甚至畫面里還有一套專業的UI界面。
左側顯示著所有車手的姓名欄和實時圈速對比排名,下方顯示著具體賽車的車速、檔位。
“老鐵們!歡迎來到我的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