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駛上大直道試圖跟住前車的時候,世界消失了。
字面意義上的消失。
前車四個輪子卷起了巨大的水龍,水龍并不像游戲里那樣只是一團半透明的粒子特效。
那分明是一堵墻。
一堵由無數飛濺水花構成的、白茫茫的、令人絕望的墻。
能見度,零,沒有幾乎,直接是零。
在iRacing或者神力科莎里,哪怕是開全特效,水霧也只是一層覆蓋在屏幕上的濾鏡。
大部分為了成績的硬核玩家,甚至會直接關掉粒子效果來獲得透視掛一樣的視野。
但羅修哪怕開的低畫質,也堅持全特效,在游戲里他會面對那層粒子特效。
練就了靠著聽聲辨位就可以盲開的本事。
只是現在,視覺上的差別比游戲里大得多,這讓羅修都有些不太適應。
他下意識地眨了眨眼,想要把眼前的視線看得更遠。
但仍然只有那堵白墻在持續不斷地沖擊著他的視覺神經。
在沒有任何參照物的白墻面前,羅修失去了所有現實世界的視覺錨點。
思維殿堂沒能模擬出足夠真實的水花粒子效果,但它卻能做到更重要的事情。
這一刻,羅修和其他人不同了。
在羅修的思維殿堂中的雪邦賽道上,有一個羅修駕駛著賽車和現實中的自己完全重疊。
不同的地方在于思維殿堂中除了有那堵白墻,還有一條標記著行車線和剎車點的虛擬信號。
羅修有這個自信,哪怕在現實世界閉著眼睛,只要在閉眼之前能讓他錨定自己在賽道上所處的位置。
他就能像在拉力賽中只靠聽著路書就敢一路狂飆的拉力車手一樣盲開。
只不過他借助的不是路書,而是思維殿堂中模擬出的實時坐標。
思維殿堂中顯示,距離100米剎車牌還有兩百米,盡管看不見但它肯定就在那里。
在沒有任何參照物的白墻面前,羅修失去了所有現實世界的視覺錨點。
但那不重要,羅修將身體完全交給了本能,右腳仍然沒有任何松懈。
雨天的最佳剎車點就是在100米剎車牌的位置,早一米都是浪費,晚一米就是撞墻。
這一刻,任何人都成了瞎子,沒人敢拼著極限才剎車。
除了羅修。
“T4, standing water, keep right.”(4號彎,積水嚴重,靠右。)
耳機里,陳鵬飛的聲音伴隨著電流聲傳來。
這個信息是思維殿堂沒有辦法提前模擬的。
羅修依據指令微調方向盤,思維殿堂中的賽道圖上,T4彎心的位置立馬被標記上一塊雷區。
距離100米剎車牌還有二十米。
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輪胎抱死打滑聲,緊接著又是一聲悶響。
吱——嘭!
一道黃色的影子像是保齡球一樣,直挺挺地鎖死前輪,沒有任何救車動作,筆直地滑出了賽道,沖進草坪撞上輪胎墻。
那是剛才排在他前面的一臺馬來西亞車手的賽車。
在那一瞬間,羅修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那臺車不像是在瀝青上跑,而是在溜冰。
羅修小心翼翼地切過彎角,車身震動了一下。
那是壓過路肩時的反饋。
羅修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躲避著積水和路肩,反而主動將一側車輪壓上了一塊看起來顏色較深的路肩。
車身劇烈震動,方向盤瘋狂拉扯著他的虎口。
“路肩內側積水太深,現在走這條線會損失時間。”
羅修在心里默默計算著,
接著,他又故意壓上了賽道中線的那條白線。
“油漆面濕滑,輪胎抓地力明顯更差,跟溜冰一樣……”
羅修不停嘗試著各種各樣的路線,縱然那里是肉眼可見應該避開的地方,羅修也在主動去觸碰。
在陳鵬飛看來這簡直是在作死,但對羅修來說,這是一場必要的測繪。
正如剛才TR里提到的那個積水彎。
羅修仍舊是在100牌位置剎車,只不過之后沒有按照常規行車線,而是繞開了那個害前車沖出去的水坑。
這就是雪邦雨天的特點,不像干地那樣清晰、硬朗。
雨天的抓地力時有時無,充滿了欺騙性。
如果說干地的抓地力是一條平滑的曲線,那雨天的抓地力就是鋸齒狀的階梯。
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步是踩在臺階上,還是踩空。
“Grip is... weird. It's not linear!”(抓地力……很怪,不是線性的耶!)
羅修按下TR按鈕,聲音傳回P房。
語氣里沒有陳鵬飛以為的緊張或者恐懼。
相反,這句話聽著竟然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
羅修現在的感覺,就像是拿到了一套從未見過的奧數試卷,充滿挑戰性。
他在思維殿堂中那塊簡潔的個人數據面板上,找到了雨戰能力那一欄。
毫不猶豫地,他把那個原本設置的“S”級評分,直接刪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不斷閃爍、巨大的紅色問號。
雨戰能力:待定
羅修看著前方不遠處又升起的一堵白墻,那是目前車方離自己最近的一臺車。
“必須用這場真實的雨,來重新校準這個等級。”
“那個把體能誤評為C級,導致差點累死在兩沖程卡丁車里的錯誤,決不能再犯第二次。”
羅修如是對自己說。
前邊的二十多分鐘羅修都在適應賽道和測試賽車,來來回回進了幾次P房,始終沒有做完整的單圈沖刺。
直到比賽的最后十分鐘。
羅修原本也只是打算做最后一次的長距離測試,但在連續過了幾個彎道后,經過重新校準的賽車與自己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那是越跑越順的感覺。
當他切過T12時,羅修看了一眼方向盤上的計時器。
綠得發紫。
“Pushing now.”(我要飛一圈。)
羅修的聲音很隨意外,就像是在說我想喝口水。
P房里,陳鵬飛眉頭瞬間皺起。
現在雨勢并沒有變小,賽道條件極其惡劣,大部分車輛都已經回P房避險。
這時候去拼飛行圈,除了增加撞車風險外毫無意義。
他甚至沒注意到羅修現在的賽道位置是在S3(第三計時段),下意識以為羅修是打算在下一圈開始沖刺。
陳鵬飛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按下TR按鈕,語氣嚴厲:
“Negative. Box now, I repeat...”
(不行。立刻進站,我重復一遍……)
然而,就在他聲音剛傳出去的一瞬間。
大屏幕上的計時榜單突然跳動了一下。
陳鵬飛那句還沒說完的“Box”,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