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兩人疑惑時,一聲哨響打斷了交談。
好在眾人英語都不錯,徐子航最近也在惡補賽車的專業術語,大部分都能聽懂。
但那位吹了口哨,皮膚黝黑的賽道教練似乎聽到了他們的那些關于“Geely”的爭論。
在路過徐子航身邊時,特意停下了腳步。
他看了一眼徐子航車里的引擎,用帶著濃重馬來口音的英語解釋道:
“Relax, boys.(放輕松,小伙子們)”
教練指了指那臺吉利引擎的進氣歧管,原本嚴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絲贊賞。
“你說得對,這臺車確實不能參加東南亞F4的官方賽事。”
“但在今天這個賽道日,”教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它可以上場。”
看到徐子航一臉懵逼,教練繼續說道:
“這是之前中國車隊冬測留下的車,今天參加活動的人很多,車不夠了。平時我們可舍不得拿出來。”
“相信我,小子。這顆‘中國心’的低扭,比那臺意大利貨強多了。出彎的時候,這家伙勁大得像臺F3。你小子今天交到好運了!”
教練似乎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花時間,拍了拍徐子航的肩膀,轉身抬手繼續示意大家集合。
“Attention, drivers!(請注意,看過來!各位車手)”
又是一聲哨響夾著英語打斷了眾人的交談。
教練來到墻邊一張巨大的賽道圖前,眼睛掃過這群躍躍欲試的金主。
“我是這里的首席教練。在你們把這堆昂貴的碳纖維變成碎片之前,有兩點我必須強調。”
教練先擺著他的冷幽默,單手指向賽道圖的末端。
“這是一個惡名昭著的反向傾斜彎道。賽道不僅向外傾斜,而且出彎處的路肩外側,是一條深達半米的季風排水溝。”
教練的聲音嚴肅了起來,
“在這個彎道,路肩不是你們的朋友,是底盤粉碎機。如果路肩上多了,就可以跟你的底盤和押金說再見了。”
“還有這里,T5和T6的高速S彎。”
教練的眼神變得玩味起來,
“在紙面數據上,這一段F4是可以全油通過的。但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去信任空氣動力學提供的下壓力,還有你的入彎角度。”
“如果你在上一個出彎前都不敢踩,速度不夠快,車反而會失控。因為沒有速度,就沒有下壓力。所以我建議你們用更低的速度通過它。”
這句話像是一個悖論,聽得徐子航一愣一愣的。
“好了,第一組。”
徐子航昨晚就鬧著要第一個上場,現在如愿以償,被第一個推上了前線。
他戴上頭盔,自信滿滿地走向那臺編號為07的賽車。
在他看來,自己好歹也是開過兩個月兩沖程卡丁車的人,搞定個180匹的“卡丁車Plus版”還不是手到擒來?
然而,當他真正艱難爬進座艙,開始調坐姿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想多了。
“這也太深了...”
他原本以為是“坐”進去,結果整個人像是滑進了一個狹窄的加農炮管里。
屁股幾乎貼著地面,整個人水平躺著,膝蓋跟胸齊平,腳踏板的位置竟然比臀部還要高!
這哪是開車,這分明是躺在浴缸里!
還沒等他適應這種詭異的姿勢,兩名技師已經一左一右撲了上來。
“Head forward!(頭往前靠)”
技師粗暴地將 HANS(頭頸保護系統)卡在他的肩膀上,限制住了脖子的活動范圍。
現在,他的頭只能左右轉動不到60度。
緊接著是六點式安全帶。
兩根,鎖住肩膀。兩根,鎖住腰部。最后兩根...從胯下穿過。
咔噠。
伴隨著金屬鎖扣的撞擊聲,技師用力一勒。
“臥槽!”
徐子航面容扭曲,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慘叫,
“卡,卡襠了!哥們兒輕點!我要絕育了!”
“This is racing.(這是賽車!)”
技師面無表情,又用力緊了一圈,直到把他像木乃伊一樣焊死在碳纖維單體殼上,
“想活命,就忍著。”
此時的徐子航,除了眼珠子能轉,連大口呼吸都覺得難受。
“Brake test. Hard.(踩剎車,測試一下,用力踩剎車)”
技師指著徐子航面前的方向盤屏幕,又指了指剎車踏板的位置。
徐子航咬牙,用力踩下剎車踏板。
踏板感覺紋絲不動,方向盤讀數來到60磅左右。
“太硬了這踏板!”徐子航抱怨道。
那個踏板硬得就像是焊死在車架上的一塊鋼板。
“Harder!(再用力一點!)”技師吼道。
徐子航深吸一口氣,咬牙發力往下登,把臉都憋紅了。
仿佛在健身房做上百公斤的登舉訓練。
屏幕上的壓力數值條顫顫巍巍地爬升,最后停在了一個尷尬的位置。
“70 Bar. Barely enough.(70Bar,這點剎車力,勉強夠用。)”
技師搖頭,眼神里透著警告,“No Brake, No safety. Be slowly or You will die in T1.”(這點剎車力,你開慢點,否則你會死在T1彎。)
“這特么...沒有助力的嗎?”
徐子航喘著粗氣,剛放下的護目鏡已經開始起霧。
“Welcome to Formula.(歡迎來到方程式)”
幾分鐘后。
嗡嗡嗡,——咔。
維修通道里傳來一陣尷尬的熄火聲。
嗡嗡嗡,——咔。
第五次。
徐子航滿頭大汗地從座艙里爬出來時,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他甚至沒能把車開出維修區,在起步階段就連續熄火了五次,最后是被技師推回來的。
“這簡直不是人干的事。”
徐子航摘下頭盔,脖子僵硬得像根木棍,“方向盤死沉,剎車踩不動,離合器行程巨短...而且那個視野太絕望了,咋會這么難啊!”
下車休息,給自己和車子散散熱,徐子航打算待會兒還要再試試。
方程式賽車由于沒有各種電子輔助,在低轉數情況下扭矩極低,起步極其容易熄火。
又是一個簡單的物理學問題。
就像頭文字D里拓海的AE86換裝了新的發動機,最開始他很不適應。
原因就是不同的發動機,扭矩輸出特性完全不同。
家用車發動機為了節油,通常三千轉不到就是換擋區間,而且有一大堆電子系統保障不會熄火。
而方程式的轉速通常需要達到四五千轉以上才能爆發出足夠的動力。
F4的起步掛擋需要先腳踩離合,然后在方向盤上用撥片掛入一檔。
緊接著給油,讓發動機轉速保持在四千轉的甜蜜點,再松開離合,輸出扭矩足夠才能真正掛入一檔。
徐子航的問題跟大部分新手一樣,就在于不敢給油,發動機轉速提不上來,檔位掛不進去,車子就熄火了。
可如果換個愣頭青,不光是敢給油,還敢猛勁兒踩油門。
那么結果不是掛不進檔,而是原地Spin,相較而言愣頭青的做法更加危險。
前者只是起步熄火,丟丟面子,而后者很有可能原地車禍,報廢賠錢。
還有一點,其實踩剎車的力量要求并沒有坐在原地時那么高。
因為當車真正跑起來的時候,借助身體慣性和在車內的坐姿。
身體的重量會幫你踩剎車。
假如徐子航能夠把車開起來的話,他對剎車的抱怨就不會像現在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