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邏輯。
殘酷的邏輯。
這也是……最頂級的車手邏輯。
陳鵬飛眼中的震驚逐漸化為一種復雜的神色。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些試圖勸退的話,對于這個少年來說,可能不僅沒有起到恐嚇作用,反而成了最猛烈的助燃劑。
“好。”
陳鵬飛深吸一口氣,想要盡快掐滅這不切實際的想法。
他先看了一眼徐子豪,正想拿錢說事,但是徐子豪一個眼神就給他懟了回來。
一臉的“別拿錢跟我說事兒”的樣子。
陳鵬飛見狀,心生艷羨。
還是重新拿起筆,“既然你這么有信心,那我們來談談最大的問題。”
他在金字塔旁邊寫下了一個詞。
時間。
“維斯塔潘17歲進F1。諾里斯19歲。他們大都從4歲就開始跑卡丁車。”
陳鵬飛轉過頭,目光如刀:
“羅修,你是高中生,應該已經16歲了吧?而你才剛剛摸到卡丁車的方向盤。”
“在方程式職業賽車這條路上,你已經是老頭子了。”
“哪怕你現在開始一年升一級,等你拿到足夠的超級駕照積分,也至少是二十多歲以后了。車隊憑什么選一個二十多歲的新人,而不選那些十**歲的怪物?”
“你的時間,已經被浪費光了。”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P房的空氣中。
“老頭子”三個字用在這個滿臉膠原蛋白的少年身上顯得荒謬而殘酷,但這就是競技體育的鐵律。
“所以我的建議是……”
陳鵬飛在時間軸上畫了一條長線:
“先跑兩年CKC(卡丁車全國錦標賽),打好基礎,拿個年度冠軍,證明你的穩定性,然后再考慮別的。”
這是最穩妥的方案,也是絕大多數中國車手的必經之路。
然而,
“我有幾個兩年?”
羅修突然打斷了他。
這是他第一次打斷陳鵬飛的話。
羅修坐了起來,那種懶散的節能模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強的侵略性。
“兩年太久了。”
羅修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那支紅色的馬克筆,并沒有看陳鵬飛,而是盯著那條名為“時間”的軸線。
剛跑完兩沖程的手還是有些發抖。
但落筆的動作卻異常堅決。
吱——
紅色的筆尖在白板上劃出一道尖銳的聲音。
他在“三個月”的時間節點上,畫了一個圈。
圈畫得很歪,甚至封口處都沒連上。
“三個月。”
羅修盯著那個紅圈,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三個月后,我要進F4。”
“……”
這一刻,連見慣了大場面的徐子豪都有些繃不住了。
“三個月?從卡丁車新人到方程式?”
徐子豪瞪大了眼睛,“你瘋了?你那個脖子吃得消嗎?不想要了?”
三個月從兩沖程都跑不下來,到進軍F4?
這不僅僅是技術問題,這是生理極限問題。
普通人光是適應卡丁車的G值都要幾個月。
直接上F4,一場比賽下來幾十分鐘,持續的高橫向G值,足以把羅修現在的脖子直接折斷。
更嚴重的情況,可能在過高速彎的時候直接昏厥。
羅修轉過頭面對眾人,伸出那根逐漸恢復掌控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技術和賽道在腦子里,已經跑完了。”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仿佛在談論一臺需要升級配置的電腦。
“現在卡瓶頸的是硬件,也就是身體。只要把硬件升級上來,我就能開。”
狂妄,真是狂妄。
這句話如果從別人嘴里說出來,陳鵬飛早就一巴掌扇過去了。
但是從羅修嘴里說出來,卻讓人覺得……
陳鵬飛看著羅修,足足看了有十秒鐘。
但他從這個少年的眼睛里卻看不到一絲狂妄,只能看到一種冷靜到近乎非人的樣子。
這比狂妄更可怕。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陳鵬飛的聲音有些激動。
“知道。”羅修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要么升級,要么報廢。”
“好。”
陳鵬飛突然笑了。
那種笑容里帶著一種嗜血的興奮,仿佛這才是他最期待的答案。
他掏出iPad,來回翻了好一會兒,最后翻到一份文件,遞了過來。
羅修接過平板,文件封面上寫著一行字——《體能強化方案:地獄周》。
“我有一套針對職業新人的成熟強化體系。既然你覺得自己腦子快,那我們就來看看你的身體能不能跟上你的腦子。”
“只要你肯練,三個月達到F4入門標準,也不是不可能。”
羅修低頭翻開了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訓練項目目錄。
頸部負重、核心抗G訓練、有氧耐力、反應力測試……時間表從早上6點排到了晚上10點,幾乎沒有任何喘息的空間。
羅修看著看著,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
不是因為訓練量太大。
而是因為……
“我平時住校。”
羅修合上文件夾,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學校全封閉管理,只有周末能出來。學校里沒有這些器材,我也出不來。”
“能不能……給個簡易版?比如在宿舍就能練的?”
這是現實的枷鎖。
他是高中生,他還得在另一種圍場里坐牢。
“簡易版?”
一直沒說話的徐子豪突然笑了。
他走上前,略有一副紈绔子弟的派頭,隨手從羅修手里拿過平板。
“在我的字典里,沒有‘簡易版’這個詞。”
徐子豪敲了敲平板的顯示屏,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談論今天天氣不錯。
“學校的問題交給我。你只需要準備好明天開始流汗就行。”
羅修愣了一下:“學校不讓帶這些……”
“那就讓學校讓帶。”
徐子豪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這就叫專業”的笑容,指了指頭頂:
“那所學校,正好有我們家的一點股份。”
“……”
羅修看著徐子豪那副“鈔能力”發動時的嘴臉,突然覺得這個土豪比剛才順眼多了。
如果說陳鵬飛是把路設計出來的工匠。
那徐子豪就是那個負責把路上的雜草全部推平的推土機。
“成交。”
羅修不再多問,既然不用考慮現實阻礙,那剩下的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練到死,或者往死了練。
……
眾人離開P房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
夕陽的余暉透過落地窗灑進空無一人的休息區。
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在光束中緩緩起舞,一切都歸于寂靜,有如ACC中的游戲結算畫面。
只有墻上那塊用來顯示圈速的電子屏,還在發出微弱的熒光。
上面顯示著兩沖程(Rotax DD2)組別的歷史最快圈速榜。
原本那個霸榜了整整五年、被陳鵬飛視為不可逾越的神之ID——LKL。
此刻,悄無聲息地被擠到了第二位。
而在榜單的最頂端,一個新的名字正在閃爍著紫色的光芒。
1. LUO——0:49.055
2. LKL——0:49.155
領先LKL0.1秒,在羅修上場跑出第二圈的時候,南山賽道新的最快圈速便誕生了。
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
徐子豪沒有,陳鵬飛沒有,甚至連羅修自己在離開之前都沒有往那個方向看一眼。
就像是一場無聲的交接儀式。
在這個無人知曉的黃昏,一個初次體驗卡丁車的少年,用這樣一種近乎瘋狂的方式,完成了與神的第一次對話。
疲憊的第一天,結束了。
而傳說和地獄,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