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從旁邊伸了過來,輕輕一扣。
“噗呲?!?/p>
氣泡涌出的嘶嘶聲在安靜的P房里顯得格外清脆。
徐子豪把打開的可樂遞到他面前,“喝吧,這還真是你的續命水?!?/p>
羅修沒有客氣,甚至沒有力氣說謝謝。
他雙手捧著那罐冰冷的可樂,像是捧著救命的藥劑,仰頭猛灌。
冰冷的碳酸液體順著喉嚨炸裂而下,那種高糖分帶來的爽感迅速沖進血液,因為劇烈運動后低血糖導致的耳鳴和眩暈感終于開始消退。
“我以為我至少能撐住五圈?!?/p>
羅修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含著砂礫。
“你從第三圈開始脖子就廢了?!?/p>
旁邊傳來另一個冷冷的聲音。
陳鵬飛坐在那塊戰術白板前,手里拿著一只黑色的馬克筆,并沒有看他,而是指了指屏幕上回放的遙測數據。
“T8彎,原本完美的G值承受曲線在這里出現了40%的斷崖式下跌。你在這兒,松了油門?!?/p>
陳鵬飛的聲音很專業,也很殘酷:
“在那之后,你的失誤變多了。如果這是F1,隨便一個高速彎就是4,5個G的橫向G值?!?/p>
“你會由于頸部力量不足,頭盔直接撞擊駕駛艙,大概率暈厥然后撞車上墻?!?/p>
羅修看著屏幕上那條刺眼的紅線,沒有反駁。
數據不會撒謊。
在模擬器里,他習慣了G29那開到最大也才5NM的手感,跑上通宵都不覺得累。
但在真車里,哪怕只是34匹馬力的兩沖程卡丁車,那種持續不斷的1.5G甚至接近3G的橫向拉扯,都在無情地摧殘著這具長期缺乏鍛煉的身體。
頭腦和操作是S級的。
但是身體是F級的。
這就是現實。
陳鵬飛轉過身,手里的馬克筆在白板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既然醒了,那就來聊聊正事吧?!?/p>
白板上已經被畫出了四條平行的黑色線條,每一條都代表著一個完全不同的賽車世界。
“場地房車(Touring),比如WTCR。車身有頂蓋,對抗激烈,但身體負荷相對較小,門檻也比較低。在國內,比如領克車隊,就是WTCR的冠軍常客?!?/p>
“拉力(WRC/CRC),征服自然,勇敢者的游戲,需要極強的臨場反應。在國內,最知名的莫過于斯巴魯中國拉力車隊。不過韓寒拍的那個巴音布魯克賽道,現實里邊可沒有?!?/p>
“漂移(D1GP/CDC),視覺系,講究控車技巧,對身體負荷要求不高,剛才誰問拉煙什么的,就是這種比賽。在國內,像賽輪輪胎這樣的職業大隊,是這個領域的佼佼者。”
“方程式(Formula)?!?/p>
陳鵬飛的筆尖停在最后一條線上,這也是最細、最直的一條線。
“機械極致,從F4、F3、F2一路通往F1的獨木橋。”
他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盯著羅修:
“這四個方向我都給你畫出來了,其實還有很多更細分的方向,不過這四條足夠有代表性。每一條路走到頂,都是世界冠軍。羅修,你想好了嗎?”
幾乎沒有任何延遲。
甚至陳鵬飛的話音剛落,羅修的手指就已經指向了白板上。
方程式Formula。
“這個?!?/p>
只有簡短的兩個字,沒有廢話。
陳鵬飛甚至還沒來得及介紹完房車賽那比較豐厚的獎金和現實優勢,嘴邊的話就被堵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羅修,沒有立刻點頭肯定,而是拿起了黑板擦。
唰唰唰……
擦白板的聲音響起。
另外三條線被無情地擦去,只留下一條孤零零的豎線,在白色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
“想好了?”
陳鵬飛的聲音變得低沉,
“這是最難的一條路。也是淘汰率最高、成本最高的一條路。”
他開始在那條線上標注數字,并寫上更多復雜的內容。
字跡很工整,但每一個數字都透著一股冰冷的壓迫感。
F4—— 200萬/年(國內)
F3—— 800萬/年(歐洲)
F2—— 1500萬/年(國際)
F1——???
陳鵬飛每寫一個零,筆尖都會重重地頓一下,發出篤篤的聲音,像是在敲擊著某種警鐘。
“這是保守估計,實際開銷可能會更高,用燒錢來形容,絕不為過。”
徐子豪在旁邊看著,眼皮微不可查的跳了一下。
“而且,光有錢沒用?!?/p>
陳鵬飛又畫了個金字塔,在金字塔的最頂端寫下了一個數字:20。
“F1,全世界只有20個正式車手席位?!?/p>
“想坐進那個駕駛艙,你需要一樣東西——超級駕照,Super License。”
“這個東西花錢買不到。你必須在三年內攢夠40個積分?;蛘哒f,你必須在每一個級別的比賽里,都至少拿到年度前三。哪怕是斯特羅爾、拉提菲、馬澤平,這些有錢的世界級富二代,也得老老實實刷積分?!?/p>
陳鵬飛轉過身,影子籠罩著坐在椅子上的羅修。
“在房車賽,你可以是玩家,輸了明年再來。但在方程式,說他是獨木橋都算是抬舉了,應該算是走鋼絲。一旦踏上去,就真的沒有退路。只要有一年失誤,你的積分不夠,你就被淘汰了。”
“這一層有幾千人,他們都是從幾歲就開始練卡丁車的天才。”他敲了敲金字塔的底端。
“而這里,”指尖滑到塔尖,“只有20個。”
陳鵬飛講完這一切,把馬克筆扔回筆槽,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現在,如果你想改選房車賽或者GT3,還來得及。那才是適合大齡新人的路?!?/p>
P房里安靜了下來。
只有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羅修身上。
面對這些足以壓垮任何正常人的天文數字和殘酷概率,羅修的臉上卻沒有出現陳鵬飛預想中的恐懼或遲疑。
相反,他的眼神變了。
那種眼神不是熱血漫里那種無腦的狂熱。
而是一種像是高端玩家看到了什么極具挑戰性的副本Boss時躍躍欲試的樣子。
“我知道,10個車隊,20個席位?!?/p>
羅修平靜地接過了話茬,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照這么說來,的確沒有水貨,含金量確實很高?!?/p>
陳鵬飛無語了,原本是想用現實情況來勸退。
怎么看這架勢,這小子不像是被勸退的樣子?
常人看到的是99.9%的淘汰率,難道他只盯著0.1%的晉升率看嗎?
這小子的關注點,是不是偏了?
“李云龍不是說,老子打的就是精銳嗎?而且……”
羅修平時是很靦腆的,尤其是在和非同齡人相處的時候。
所以當“老子打的就是精銳”脫口而出的時候,他自己都有些驚訝。
但話一說出口便沒有收回去的道理。
羅修看著白板上的數字,眼神更加熾熱了。
“不管是獨木橋還是走鋼絲,有人擋路,那就把前面的人都擠下去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