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月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陳星河,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疲憊。
“星河。”
“弟子在。”
“我這一生,做過很多錯事。”她輕聲道,“收你為徒,送你去天魔宗,瞞著你這么多秘密……我不求你原諒。只求你……”
她頓了頓。
“走完那條我沒能走完的路。”
陳星河看著她。
那個在他記憶中永遠從容,永遠強大的師傅,此刻鬢邊竟已有了白發(fā)。
他忽然意識到,碧月也會老,也會累,也會怕。
只是她從不讓人看見。
“師傅。”
“嗯。”
“您走的那條路,”陳星河說,“我會接著走。”
碧月抬眼看他。
“但不是因為您的要求。”陳星河一字一頓,“是因為我自己想走。”
碧月怔住。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日那種矜持的笑,而是真正釋然的笑。
“好。”
她沒有再說別的。
陳星河起身,走到門口。
“師傅。”
“嗯。”
“等我回來,您把觀星族的觀星術教給我。”
碧月一愣。
“觀星術很難。”
“您當年收我時,也沒嫌劍道難。”
碧月沉默片刻。
“……好。”
陳星河推門而出。
月色下,柳鳶、林驚瀾、影、深、刺、紅蓮等人都在等他。
他們什么也沒問,只是跟在他身后。
就像過去無數(shù)次那樣。
陳星河看著他們,忽然覺得。
怕,還是怕的。
但好像沒那么怕了。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三日后,艦隊抵達中州皇城。
陳星河獨自入太廟,取走了那枚皇室先祖遺留的“鑰”。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白色骨片,刻著繁復的龍紋。
骨片入手的瞬間,他體內(nèi)的四枚碎片同時震動。
第七種血脈,皇族。
至此,九種上古血脈,他已集其六:
皇極劍宗、巫神教、上古皇朝、影劍閣、天機族、皇室龍脈。
還缺三種。
而這時,監(jiān)天司傳來急報。
東海盡頭,歸墟邊緣,出現(xiàn)異常波動。
夜主……已踏入歸墟之門。
陳星河從太廟出來時,已是黃昏。
手中的骨片尚有余溫,那滴淡金色的皇室精血已融入他體內(nèi),與混沌元嬰中的六色光芒交織共鳴。
“陳道友。”
李閑的聲音從太廟外的石階下傳來。
他今日難得換了一身正式官服,腰間懸著監(jiān)天司的紫金令牌,神色也比往日鄭重許多。
“陛下有請。”
陳星河走下石階。
“現(xiàn)在?”
“現(xiàn)在。”李閑頓了頓,“陛下說,時間不多了。”
這已是陳星河近日第三次聽到這句話。
他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皇城的重重宮闕。
監(jiān)天司的紫金令暢通無阻,沿途禁衛(wèi)見到李閑,紛紛躬身行禮。
但他們的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落在陳星河身上。
那目光中,有好奇,也有忌憚。
陳星河沒有在意。
他在意的是,越往皇城深處走,體內(nèi)的碎片共鳴就越發(fā)強烈。
皇室龍脈,果然非同尋常。
終于,他們來到了皇城最深處,那座名為“摘星閣”的九層高塔前。
“陛下在頂層等你。”李閑停下腳步,“我只能送到這里。”
陳星河抬頭望去。
摘星閣通體由白玉砌成,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光。
塔尖直入云霄,仿佛真的可以摘取星辰。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塔內(nèi)沒有守衛(wèi),沒有侍女,只有盤旋而上的階梯。
陳星河一步步向上走。
第一層,墻壁上刻著開國皇帝征戰(zhàn)四方的壁畫。
第二層,供奉著歷代先皇的牌位。
第三層,陳列著皇室收集的各種古籍秘典。
第四層,空無一物,只有一扇窗,窗外是漫天晚霞。
第五層、第六層、第七層……
越往上走,威壓越重。
那不是刻意的威壓,而是皇室氣運千百年積累形成的“勢”。
尋常修士踏入此地,只怕連呼吸都會困難。
但陳星河有皇極劍心護體,更有四枚碎片加身,反而覺得如魚得水。
終于,他踏上了第九層。
頂層不大,只有十丈見方。
四面開窗,晚風穿堂而過。
正中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負手而立,望著北方歸墟的方向。
他穿著玄色常服,沒有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發(fā),身形清瘦,卻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度。
中州天子,端木熙。
陳星河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草民陳星河,參見陛下。”
端木熙沒有回頭。
“草民?”他輕笑一聲,“身懷四枚碎片、六種上古血脈、混沌元嬰初成的人,若是草民,那朕這滿朝文武,豈不都是螻蟻?”
他轉(zhuǎn)過身來。
那是一張出乎意料年輕的面孔,看起來不過三十許。
劍眉星目,氣度雍容,眉宇間卻有淡淡的疲憊。
“朕等你很久了。”
陳星河沒有接話。
端木熙也不在意,徑自走到窗前。
“你看那邊。”
他指向北方。
那里,本應是海天相接處。
但此刻,天際線上卻隱約可見一道若有若無的裂痕,仿佛有人將天幕撕開了一道口子。
“歸墟。”端木熙淡淡道,“它在擴張。”
陳星河心中一凜。
“朕的欽天監(jiān)每日觀測,歸墟邊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中州推移。按這個速度,最多三個月,便會觸及東海沿岸。”
他轉(zhuǎn)過身,看向陳星河。
“所以朕說,時間不多了。”
陳星河沉默片刻。
“陛下召草民來,不只是為了告訴草民這個吧?”
端木熙笑了。
“當然不是。”
他走到塔中央的一張矮幾前,盤膝坐下,示意陳星河也坐。
陳星河坐下。
矮幾上擺著一副棋盤。不是圍棋,而是陳星河在方丈島上見過的那種星宿棋。
“下一局?”端木熙問。
陳星河一怔。
這位天子,在這種時候,還有心思下棋?
但他沒有拒絕。
“請。”
端木熙執(zhí)黑,陳星河執(zhí)白。
第一子落下,陳星河便知道,這位天子的棋力,遠在星衍真人之上。
他不急不躁,每一步都穩(wěn)如泰山。
看似尋常,卻暗藏殺機。
陳星河也不示弱,混沌元嬰推演棋局,每一步都走得天馬行空。
不知不覺,一局棋下了整整一個時辰。
最終,和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