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在半山腰背陰處,是爺爺早年就替村里人看好的陰地,不沖陽、不犯煞,專門用來安葬橫死、早夭的人。
坑早已挖好,長寬剛好容下那口黑棺。
我看了眼手機時間——11:50。
離午時三刻,只剩下二十五分鐘。
“動作快,對準方位,落棺!”我沉聲一喝。
四個抬棺漢子齊齊發力,繩索繃緊,棺材緩緩垂入坑中。
整個過程異常安穩,沒有異響,沒有陰風,連之前那股刺骨的寒氣都淡得幾乎感覺不到。
村民們都松了口氣:“總算要結束了。”
只有我站在坑邊,指尖一直摸著《守棺規則》冊子,眉頭沒松開過。
太順了。
從紙人陣破局到落棺,一路太平靜。
平靜得不正常。
就在棺材完全落底、眾人準備鏟土的剎那——
嗡——
黑棺猛地一震。
不是兇煞躁動的那種震動,而是像某種機關被觸發的沉悶聲響。
坑底泥土微微裂開一道細縫。
我臉色一變:“等等!先別封土!”
可已經晚了。
棺蓋與棺身銜接的縫隙里,緩緩滲出一絲淡金色的光。
這光不寒,不邪,反而透著一股古老、厚重的氣息,和昨夜那陰冷煞氣完全相反。
所有人都看呆了:“這、這是什么?”
我蹲到坑邊,仔細盯著那道光。
光芒越來越亮,棺身表面隱隱浮現出一層極淡的紋路,像符,又像文字,我從未見過。
就在這時,我懷里的《守棺規則》突然自己嘩嘩翻頁,停在最后一頁空白處。
一行字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浮現出來——
不是爺爺之前的字跡,更像是早就刻在紙上,遇光才顯形:
【此棺非兇棺,是鎮物。
我鎮棺二十年,你守棺一夜,
不是送葬,是交接。
林家守棺人,守的從來不是死人,
是壓在棺下的東西。
從今日起,十里八鄉的“規矩”,歸你管。
有人會來殺你,奪你手中的規則冊。
記住:
冊在,人在,規矩在。
冊毀,人亡,規矩亂。】
我心臟狠狠一縮。
一瞬間,所有疑惑全都炸開,連成一條線。
——為什么這口棺明明是兇棺,我守住規則就輕易鎮住?
——為什么紙人陣來得那么精準,像是有人故意引煞?
——為什么爺爺一輩子孤僻,不讓任何人靠近后院柴房?
答案只有一個: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停棺守靈。
是爺爺布了二十年的局,把“守棺人”的位子,強行傳給了我。
我守的不是棺材。
是棺材下面壓著的東西。
我手里的也不是普通冊子。
是掌管一方陰陽規矩的憑證。
而從這一刻起,我成了所有想搶規矩、破規矩的人,第一個要除掉的目標。
“小硯,怎么了?”三叔公看我臉色不對,小聲問,“這光……沒事吧?”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驚濤駭浪,站起身。
“沒事。”我聲音平靜,卻異常沉重,“填土,封棺,立碑。
午時三刻一到,立刻完工。”
12:00整。
最后一鏟土落下,墳頭堆好,一張簡單的木碑立起。
陽光剛好越過山頂,照在新墳上。
棺中滲出的金光緩緩收斂,徹底歸于平靜。
那口折騰了一夜一天的黑棺,徹底鎮住。
我站在墳前,緩緩鞠了一躬。
不是拜死者。
是拜爺爺二十年的隱忍與布局。
是拜我從此再也回不去的普通人人生。
“三叔公,你們先回村吧。”我回頭道,“我想在這兒待一會兒。”
眾人看我神色凝重,不敢多問,紛紛結伴下山。
山坡上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重新掏出那本《守棺規則》,翻到最后那行金色字跡。
“有人會來殺你,奪你手中的規則冊。”
我輕輕摩挲著這行字,低聲自語:
“爺爺,你到底……惹上了什么人?”
話音剛落。
我身后的樹林里,傳來一聲極輕的——
樹葉踩踏聲。
有人。
從下山的人群里,悄悄折返,跟到了墓地。
我沒有回頭,手緩緩握緊。
送棺、下葬、封土……
所有明面上的規則殺局,都結束了。
現在開始,
是人的局。
樹林里的氣息陰冷、沉穩,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不是陰煞,是活人。
一個平靜、沙啞、帶著老態的聲音,緩緩響起:
“林老頭藏了二十年,
原來,是把規矩冊,傳給了你這么個城里回來的小娃娃。”
腳步聲響。
一個穿著灰布褂、拄著竹杖、左眼蒙著黑布的老人,從樹林里緩緩走出來。
他站在離我十幾步遠的地方,右眼死死盯著我手里的規則冊,像餓狼看見肉。
“把冊子交出來,
我讓你死得痛快點。”
我終于緩緩轉身,看向他。
陽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握著規則冊,指節微微發白。
爺爺說的人,來了。
“你是誰?”我聲音冷靜。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黃的牙:
“我是破規矩的人。
你爺爺守規矩,我就破規矩。
他守了二十年,
今天,該我拿回屬于我的東西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你可以叫我,
瞎眼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