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風卷著紙錢碎屑,刮得人臉頰生疼。
七具紅衣紙人一字排開,僵立在小路中央,慘白的紙臉上畫著扭曲的笑,黑洞洞的眼窩,像是在死死盯著我身后那口黑棺。
貼在最前面紙人胸口的黃紙,黑字刺目:
【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錢
規則:
1.?給每個紙人磕一個頭
2.?磕完,棺可過
3.?不磕,棺落地】
抬棺的村民嚇得渾身發抖,腳步都不敢挪:
“小硯,這、這是陰差攔路啊……不磕頭,棺材真會砸地上!”
棺一落地,我之前死守的所有規矩,全都會破。
到時候,棺中兇煞徹底失控,我們這一送人,誰都走不出這座山。
可我一旦磕頭,就是向這半路殺出來的陰物低頭。
爺爺的規則冊里,寫得比什么都清楚:
守棺人,只守活人定的規,只鎮死人化的煞。
向陰物屈膝,必被陰物噬。
磕頭,是死。
不磕頭,也是死。
好一個死局。
我盯著那排紙人,指尖緩緩摩挲著懷里的《守棺規則》。
所有人都在等我慌,等我亂,等我被逼著跪下。
但我反而笑了。
“它跟我講規則?”
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風聲,“那我就跟它,好好講講規則?!?/p>
三叔公一愣:“小硯,你、你有辦法?”
“它不是立了三條規則嗎?”我抬眼,目光冷銳,“那我就用它的規則,破它的局?!?/p>
我一步一步,走到紙人面前。
紅衣紙人在風里微微晃動,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來。
我盯著黃紙上的字,緩緩開口,一字一頓:
“它的規則第三條說——
不磕,棺落地。
可它沒說,棺不落地,要怎么樣?!?/p>
村民們一怔,沒聽懂。
我繼續道:
“它只逼我磕頭,沒說,我不磕頭,就不能過去。
它只威脅我棺會落地,沒說,我不讓棺落地,就是破規?!?/p>
規則的漏洞,就是生路。
爺爺在冊子第一頁就寫過:
兇煞立規,必有破綻。
它怕什么,就會漏什么。
這紙人陣,怕的不是我磕頭,是棺材安穩。
只要棺不落地,它的殺局,就不成立。
我轉身,走回抬棺隊伍前,沉聲道:
“所有人聽著,把棺材抬高,穩住,半步都不要放。
不管發生什么,就算天塌下來,棺——不準落地?!?/p>
“可、可是……”有人嚇得牙齒打顫,“它會動手的!”
“它敢動棺,我就敢鎮它?!?/p>
我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信我,跟著我的腳步走?!?/p>
我重新走到最前方,擋在紙人和棺材中間。
左手持招魂幡,右手按在《守棺規則》上。
“走?!?/p>
一聲令下,抬棺村民咬著牙,繃緊全身,穩穩抬著棺材,一步步往前挪。
我就走在棺材正前方,正面迎著那排紅衣紙人。
風,驟然狂暴。
紙人瘋狂晃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是在暴怒尖叫。
原本晴朗的天色,瞬間陰沉得像傍晚。
一股刺骨的陰寒,直沖我面門。
“磕頭……”
“磕頭……”
細碎、尖銳、重疊的聲音,從紙人身體里飄出來,鉆進每個人耳朵里。
我腳步不停,眼神冰冷,直視著最前面那具紙人。
一步,一步,走近它。
距離只剩三步時,那具紙人突然猛地一彈!
紙質的手臂,直直朝我掃來!
它要把我打翻,要讓后面的人受驚松手,讓棺材落地!
村民們嚇得失聲驚呼。
我眼神一厲,不閃不避,手中招魂幡猛地一挑,精準打在紙人胸口的黃紙上。
“啪”一聲輕響。
黃紙瞬間裂開。
“你不守規……”
“你破局……”
紙人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嘯,紙質身軀在風中劇烈扭曲、褶皺。
我冷冷開口,聲音壓過一切異響:
“我沒磕,沒跪,沒破你的規。
你們也沒資格,碰我的棺?!?/p>
話音落下。
我一步,從紙人身側跨過。
身后,抬棺村民咬緊牙關,跟著我,穩穩從紅衣紙人中間穿了過去。
沒有磕頭。
沒有跪拜。
沒有妥協。
棺材,平穩如初,沒有絲毫晃動。
當整支送葬隊伍,全部走過紙人陣的那一刻——
“轟!”
那一整排紅衣紙人,在狂風中瞬間自燃。
火光青幽,短短幾秒,化為一堆黑灰,被風一吹,散得干干凈凈。
攔路死局,破了。
村民們全都看傻了,半天回不過神。
三叔公哆嗦著走到我身邊,聲音都在顫:
“小硯……你這一手,比你爺爺當年還要狠啊……
你是真的,把規則玩透了?!?/p>
我望著那堆飛散的紙灰,輕輕吐了口氣。
不是我狠。
是我懂了。
守棺人這一生,斗的從來不是鬼,不是煞。
斗的是規則。
破規則者死,守規則者生。
能以規破規者,方能一路走到最后。
“別停,繼續走?!蔽一仡^催促,“午時三刻快到了,必須趕在點前下葬。”
隊伍再次啟程,沿著后山小路,快步向墓地趕去。
只是這一次,再也沒人敢有一絲怨言。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只剩下絕對的信服。
我走在最前,招魂幡在風中輕揚。
可我眉心,卻微微皺起。
剛才那紙人陣,來得太蹊蹺,太精準。
不像是棺中兇煞自己能布出來的局。
更像是……
有人在背后,故意引著煞來殺我。
我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一眼那口安靜的黑棺。
棺身之上,最后一絲血紅色,正在緩緩褪去。
但我心里很清楚:
這口棺下葬,不是結束。
真正盯著我、盯著林家守棺人身份的人,才剛剛開始動作。
前方,墓地已經隱約可見。
我低聲對自己說:
“先下葬。
埋了這口棺,
再來算,背后那筆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