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就淪落到吃土了呢!
茅草屋中六個人,或多或少都在扼腕嘆息。
杜殺女倒是淡定,將藤筐輕輕一推,露出石塊下大大小小,棕褐油亮的橡子來。
這意思,很明顯,不只是吃土,而是還吃橡子。
但見到苦橡子,自幼懂的些許醫術的歐陽硯便登時更加不忍,甚至于愁容滿面,看上去幾乎要碎了:
“小娘子,我們都知道你家中不易,想用橡子充饑,我們來時也看到村子周圍有不少橡子,可你知道,為何橡子滿地,都沒有人去撿?”
眾人聞言紛紛看向歐陽硯,歐陽硯長嘆道:
“那是因為橡子有苦澀,還有微毒!”
“橡子祛毒,需要十分復雜的浸泡工藝,牢牢遵守‘七泡八煮’的要訣,需用流動清水浸泡七到十天,每天換水3次以上。”
“這東西處理起來費時費力,除卻大荒之年,壓根沒有人碰這東西,你帶這一筐橡子回來,等處理完,只怕是......”
只怕是早早就要餓死了!
歐陽硯沒有開口繼續往下說,可臉上的神色,幾人卻是都看懂了。
眾人沉默幾息,膚色最深,面容最堅毅的雷鐵徑直開口道:
“小娘子,灑家與他們幾人商量一陣,覺得你這家中確實太窮,撐不住一家子。”
“不如這樣,咱們各自向你打一份欠條,將戶籍掛在你處,自己去尋活計,灑家養好傷去打鐵,書生去代筆,歐陽老哥去采藥謀生......往后等攢到錢,再回來和你贖賣身契。”
這就是要分家的意思。
杜殺女不是沒想過這幾人肯定會同自己分道揚鑣,但如此快,確實是令她覺得有些好笑:
“也行,若你們實在要走,明天放你們走。”
這反應,簡直痛快到讓人有些無措。
高大的雷鐵頓時高興起來,開始詢問書生與人夫準備去何處落腳。
杜殺女則是趁著這時候,招手喚來歐陽安,讓他將那些本就曬了幾日,外殼脆硬的橡子傾在院里竹席上,勻勻地攤開,用腳輕踩。
少年人沒那么多心思,手腳麻利,嗶剝輕響,棕紅的外殼便裂開,露出里頭淡黃微褐的果仁。
杜殺女又差遣動余恨與阿丑轉動家中唯一一個算是值錢的小石磨上慢慢碾果仁。
磨芯松著,不著急出漿,只求碾成粗末。
碾好的粗末裝在布袋里,浸入清水,揉搓。
清水很快變成渾濁的赭黃色,散著生澀的氣味。
如此換水揉搓許多遍,直到水色褪成極淡的煙黃,澀味也幾乎聞不見了。
濕粉團攤在院中唯一一席草席上,借由秋日午后的太陽暴曬,不過又一兩個時辰,便得了一席赭褐色、干糙糙的橡子粉。
杜殺女出門一趟,用自己頭上爹娘留下的細銀簪換了點兒東西,待回來看見這副場景,便又捻起生石灰塊,放在破了一個舊陶盆里,淋上清水。
‘嗤’的一聲輕響,騰起一陣白煙,帶著燥烈的石灰氣。
水沸滾似地冒了一陣小泡,漸漸平息,成了青白色渾濁的漿,待澄清后,舀出上層清凌凌的石灰清液。
底下沉著未化的灰白渣子。
另取一只空盆,將干橡子粉倒進去,提起井水緩緩沖下,另一只手握著木勺,穩穩地劃著圈攪拌。
粉與水先是不服地結著塊,漸漸融成均勻的稠漿,透著生澀的土褐色。
而后,杜殺女又提起那桶石灰清液,左手繼續緩緩攪動盆里的漿,右手則將灰水一線線地淋下去。
灰水與橡子漿相遇的剎那,有極細微的“嗤”聲,一股子類似生栗子皮的澀氣猛地騰上來。
漿的顏色變了,從土褐轉成一種微帶黃意的赭。
她攪得更慢,盆里的漿漸漸凝起,成了半固體、顫巍巍的一團。
杜殺女又將整盆膠狀物傾入墊了細麻布的竹篩。
篩子下對著空甕,多余的灰黃水液淅淅瀝瀝濾下去,滴答,滴答。
待濾盡了,便得一坨濕漉漉、暗沉沉的膏體。
將它倒扣進粗陶缸,抹平表面,注入井水,沒過膏體兩指深。
日頭悄悄漫過檐角,缸里的水已換了三遍。
她伸手進去,指尖輕點那膏體邊緣,涼,滑,帶著柔韌的彈勁兒。
杜殺女將那一塊膏體撈起來,刀斜著片下去,便得了透亮、顫巍巍的涼粉。
涼粉疊在缺了一個口的陶碗里,那陶碗分明普通,可碗中那顫顫巍巍的膏體,卻潤澤如一方方微褐的玉。
杜殺女再加上些許香蔥、芫荽、切成絲的胡瓜、幾粒鹽、兩滴醋、兩滴葷油......
一份配料簡單,卻令人食指大動的橡子涼粉便橫空出世。
杜殺女蹲在茅草屋外吭哧吭哧吃了一大碗,終于感覺自己的辛苦沒有白費!
橡子含有單寧成分,而石灰水正好可以快速脫澀,既去除微毒,又能節約‘七泡八煮’的時間!
今日的橡子涼粉制作,大成功!!!
杜殺女吃的開心,直到此時,終于有人后知后覺不對——
橡子有毒,觀音土不能吃。
可這兩者一加,為何就成了一甕能吃的膏體?
而且,那膏體經由蔥香葷油攪拌......
怎么會這么香呢?!
莫不是小娘子家中原有什么不外傳的手藝???
雷鐵同另外兩人在屋中商量來商量去,商量不出個所謂,瞧見這副場景,才后知后覺自己已經差不多餓了兩日,喉嚨滾動,肚子一時咕嚕嚕叫。
杜殺女心中譏笑一聲,站起身來,招手重新打上三碗涼粉,分別放在余恨,阿丑,歐陽安的手中,這才道:
“下午辛苦,你們先吃,我去將剩下的吃食賣掉,再給你們添置些東西。”
六個人,只分了三碗。
杜殺女抱著盛滿膏體的水甕與一包配料就準備離開家,似乎完全忘記了屋內更有用的三人。
屋內的雷鐵有些傻眼,操著一口甕聲,下意識問道:
“小,小娘子,你怎么不給咱們一口吃食?”
這話一問出口,雷鐵自己也感覺不太對。
剛剛還出口說要自尋生計,如今反倒是朝人討要吃食......
不過話已出口,再收回來也是尷尬。
雷鐵只得繼續硬著頭皮,甕聲道:
“你怎么沒明白?我們三人是鐵匠書生和大夫,喂飽我們,我們能做的事兒可比瞎子啞巴小孩多。”
杜殺女仍是一副笑瞇瞇的模樣,可這回開口時,卻全然沒了先前將他們帶回來時客氣:
“那你怎么沒明白......對我來說,其實你們都算廢物,只是憑我喜好去留?”
“你們剛剛沒幫忙,現在我不需要你們,你們同我裝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