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許多人對‘收留’‘報恩’都有誤解。
什么路見落難男人帶他回家好好養護,待他養好傷,又發現他是什么貴人,發展一段曠(畸)世(形)絕(詭)戀(異),被虐到死去活來......
在杜殺女這里,其實是相當可笑的事。
不是收留就必須做好事,不是報恩就必須以身相許。
不客氣的說,無論她笑的多開心,言語多隨意客氣,可她心底深處,其實仍憑借著自己學識,天生‘蔑視’所有人。
是的,不是這些流民,而是,所有人。
她才是那個獨一無二的‘天下第一’。
其他人的能力無論多好,都只是錦上添花。
她想從這些人身上得到的,其實,只有‘乖順’。
這也是杜殺女第一眼會喜歡盲眼美人的原因,她或許吃軟,但絕不吃硬。
這些人一來就指指點點她家里破,又指指點點她觀音土不能吃,橡子不能吃.......
看似她啞口無言,其實是不想爭辯呀!
悍然發怒?
口下賭注?
舌戰一群,為自己爭氣?
可狗咬人一口,那人總不能咬狗一口吧!
她還不如用事實說話!
如今她做出橡子涼粉,有了充饑的手段,誰還敢說她什么?
至于那些‘不乖順的狗’,想走,就讓他們走唄。
眼前是幾張驚愕后逐漸慍怒,卻敢怒不敢言的臉,杜殺女仍是笑瞇瞇的模樣,轉身邁步走出家門。
她走得不快,涼粉浸在清凌凌的井水里,顫巍巍地浮沉著。
而甕旁則掛著幾個小陶罐與竹筒,盛著調味的根本。
最終,杜殺女停在村口老槐樹下,這里不擋路,又有蔭涼。
她將大甕穩當放好,擺開幾個洗凈的粗瓷大碗,便靜靜站著,并不吆喝。
曬了一日的田野上,秋風吹過,槐葉沙沙響,缸里清涼的水汽和涼粉自身那點極淡的、近乎于無的草木清氣,便幽幽地散開。
最先被吸引的是過路的農夫。
汗流浹背的漢子,瞥見那滿甕清涼,喉結滾動一下:
“誒,你是杜家那沒爹沒娘的可憐閨女?你這是賣什么東西?”
杜殺女笑著點頭,卻沒有直接作答,而是舀起一碗涼粉,手中早已準備好的刀飛快地劃下,手指一撥,那顫巍巍、滑溜溜的玉塊便落入碗中,熟練澆上幾點葷油,幾滴米醋。
她動作干凈利落,碗遞過去,涼粉在醬色的調料汁水里微微晃動:
“阿叔,賣什么不重要,好不好吃才重要。您是看著我長大的,今日我第一次做生意,請您吃一碗。”
街坊鄰里,漢子也不客氣接過,也顧不得找地方坐,靠著槐樹蹲下,呼嚕嚕便是一大口。
東西入口,漢子就是一怔——
那東西滑得幾乎不用嚼,帶著井水的沁涼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清潤,直滑下喉去。
葷油的香,米醋的酸、胡瓜的清甜,芫荽蔥花奇特的辛香,此刻才齊齊涌上,卻并不喧賓奪主,只將那抹清涼滑韌襯托得愈發鮮明。
勞累一日,只一口,漢子額頭的熱汗似乎都消下去幾分。
漢子幾口吃完,咂咂嘴,竟是察覺出幾分頂飽,又有些詫異:
“不過一小碗,竟還如此果腹......杜家小丫頭,秋老虎還猛,這天氣吃你的東西真舒坦,這多少錢一碗,我給我婆娘帶一碗回去!”
鄉下人家,只要能糊口,鮮少在吃食上愿意掏錢。
這一聲,便引來了更多目光,路過的腳夫,村塾散學的孩童,樹下閑坐的老者……
人群漸漸圍攏過來,杜殺女笑道:
“諸位父老鄉親或許不知,我今日娶了個夫婿回家,正是因為他在,才將費力泡了多日的橡子拿出來熬煮,又因手藝不好,碰巧做成了這種吃食。”
“這吃食從前沒有,著實奇特,我與夫婿又不舍得吃,這才想著賣掉......一碗五文錢,也不知夠不夠本呢。”
五文錢!
這可不算是便宜!
人群中一下發出一聲抽氣聲,不過又有人后知后覺道:
“不過,那些橡子處理確實是麻煩,而且這東西還比平常稻黍稷麥菽等作物磨成的粉做的疙瘩入口味道要好吃一些呢!”
橡子若是處理不好,吃起來就發苦,哪怕是勉強咽下,人也會犯惡心,還腹痛。
這碗中的東西若真是鄉間那沒有人要的苦橡子,那杜家這小女娃娃處理東西可真算是費了勁,都賺的是辛苦錢!
杜殺女仍是含笑,一副純良無害的模樣:
“這位阿叔可算是說到我心頭里了,橡子淘洗的辛苦,平常那些面食做成面糊一碗也不止五文錢,況且這里的芫荽蔥花葷油米醋也不是白來的。”
“阿叔問的太突然,我人笨,算不清楚賬目,也不知是多少本錢......唔,如今想來,我還得再算算......”
原本以為東西貴的人群聞言,立馬又有些騷動起來。
有人喚道:
“哎呀,杜家女娃娃,此處誰不是鄉里鄉親,還算什么成本?”
“這東西噴香勾人,你就當舍個辛苦錢,將東西五文錢一碗賣給我們好了,若是好吃,往后這生意也才能長久嘛!”
杜殺女稍作思索,很快被‘勸服’。
涼粉肉眼可見地減少下去,水甕里的水位不斷下降,露出更多凝脂般的膏體。
碗與勺的輕碰聲,人們吸溜涼粉的細微聲響,偶爾一兩聲滿足的嘆息或孩童急切的催促,在老槐樹下交織成一片。
銅板落入她腰間舊布袋的叮當聲,清脆而密集。
日頭壓過山邊,余下一片夕陽,缸中最后一塊涼粉被舀起,切成幾份,分給了最后幾個眼巴巴等著的半大孩子。
眾人吃的都高興,又連連追問杜殺女家中可還有沒做完的橡子,下次何時再做這種吃食。
杜殺女笑著含糊應了幾聲,余光瞥過不遠處那個探頭探腦的身影,也沒有理會,徑直開始收拾東西。
她不是沒發現這趟出門有人跟著自己,不過,知道又能怎么樣呢?
那不是更證明他們是見異思遷的廢物了嗎?
粗陶甕見了底,只剩一汪清冽的井水,帶出來的數個小陶罐也幾乎空了。
村中沒有鋪面,杜殺女將東西簡單收拾好,又捏著錢袋子去相熟的村中大嬸家中換了些東西,這才又原路折返。
這一回的折返,家中的氛圍已經天翻地覆。
腰間布袋中的銅錢有些分量,隨著走路發出悶而實的、令人安心的輕響。
杜殺女假裝沒瞧見眾人各異的眼神,只將身上零零碎碎的東西放下,又將新換得的一床被褥和兩身干凈的葛布衣裳遞給了自己心心念的‘笨蛋大美人’,黏糊糊道:
“小心肝兒,我干活回來啦——!”
“瞧瞧......哦不對,摸摸我給你帶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