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陰坡藏在一片松林深處,馬蹄踏過厚厚的松針,發出簌簌的輕響。沈清辭坐在馬前,指尖拂過垂落的松枝,松脂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濕潤氣息撲面而來,讓人心神一清。
“就在前面了。”赫連烈勒了勒韁繩,指著不遠處的陡坡——那里果然叢生著一片勿忘我,藍紫色的小花在松影里輕輕晃動,像散落在綠毯上的星子。
兩人下馬步行,沈清辭拿出隨身攜帶的小鏟子,小心翼翼地撥開花叢周圍的泥土:“野生的根系深,得帶些原土回去,不然不好活。”
赫連烈蹲在她身邊,笨拙地學著她的樣子挖著,鐵鏟時不時碰到石頭,發出“叮”的輕響。“你看我這鏟子用得怎么樣?”他獻寶似的舉起一塊帶土的花根,上面還沾著兩顆飽滿的露珠。
沈清辭看著他沾了泥的指尖,忍不住笑了:“比第一次種麥子時強多了,那時候你把麥種撒得比草還稀,老農學背地里罵你‘暴殄天物’。”
“那老頭就偏心你。”赫連烈低笑,伸手替她拂去落在發間的松針,“他總說‘沈姑娘撒的種,比春雨潤過還出芽’,聽得我都想把他的鋤頭藏起來。”
兩人說說笑笑,很快就挖好了十幾株勿忘我。沈清辭用帶來的麻布將花根包好,忽然注意到坡底有個半掩的山洞,洞口爬滿了藤蔓,像是很久沒人去過。“那是什么地方?”
赫連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眉頭微蹙:“好像是以前的獵人藏東西的地窨子,我小時候跟著阿爸來過一次,后來就忘了。”他走過去撥開藤蔓,洞口露出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面刻著“避雪洞”三個字。
“進去看看?”沈清辭眼里閃過好奇。
洞里比想象中寬敞,借著從洞口透進來的光,能看到角落里堆著些破舊的獸皮和陶罐。沈清辭走到一個陶罐前,伸手一摸,罐底竟沾著幾粒麥種,已經干硬發黑。“看來以前真有人在這住過。”
赫連烈則在洞壁上發現了幾處刻痕,像是用刀劃的記號。他湊近一看,忽然道:“這是……沙鼠部的標記。”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和他之前在沙鼠部看到的草場劃分圖如出一轍。
沈清辭也湊過去看,忽然在標記旁發現了一行小字,刻得極淺,像是倉促間留下的:“丙戌年雪,攜麥種入洞,待春發。”
“丙戌年……”她算了算,“是十年前,那年漠北下了場百年不遇的大雪,好多部落都斷了糧。”
赫連烈摸著那些刻痕,忽然明白了:“是沙鼠部的老族長。那年他帶著族人躲雪,把最后一點麥種藏在這里,想著開春能留個念想。”他拿起那個沾著麥種的陶罐,“可惜……后來聽說老族長沒熬過那個冬天。”
洞里的空氣忽然變得有些沉重。沈清辭看著那些刻痕,仿佛能看到十年前,一個老人在風雪交加的夜晚,顫抖著在石壁上留下希望的樣子。她輕輕將帶來的油菜籽撒了幾粒在陶罐里:“總有能發芽的。”
赫連烈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忽然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洞外的松濤聲遠遠傳來,像誰在低聲訴說著歲月的故事。他低頭,在她額間印下一個輕柔的吻:“清辭,有你在,真好。”
沈清辭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覺得這簡陋的山洞也變得溫暖起來。那些藏在時光里的艱難與希望,那些被遺忘的堅持與等待,都在這一刻有了歸宿。
離開山洞時,夕陽已經西斜,將松林染成一片金紅。沈清辭捧著包好的勿忘我,赫連烈則提著那個裝了新土的陶罐,兩人并肩走在鋪滿松針的小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
“等把這些花種在院子里,”沈清辭忽然開口,“咱們也在院墻上刻點什么吧,就像這山洞里的標記一樣。”
“刻什么?”
“就刻‘某年某月,清辭與烈,植花于此’。”她笑著抬頭,眼里的光比夕陽還亮。
赫連烈握緊她的手,指尖的薄繭蹭過她的掌心,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好。”
晚風穿過松林,帶著勿忘我淡淡的香氣,也帶著新播下的種子的期盼。沈清辭知道,無論是這后山的花,還是洞壁的痕,亦或是他們將要刻下的字,都會在時光里慢慢生長,成為這片土地上,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