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

陳鋒早上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鋪了滿床。他躺了一會兒，看著天花板。不是上海那個有地圖的，是新的，白的，干干凈凈的。

這是小吳家。

外面有人在說話。是小吳和他媽。

小吳說：“媽，哥還沒醒？”

他媽說：“讓他睡。累了。”

小吳說：“我去看看。”

腳步聲近了，門被輕輕推開。小吳探進頭來，看見陳鋒睜著眼睛，說：“哥，醒了？”

陳鋒說：“嗯。”

小吳說：“起來吃飯。”

陳鋒起床，走出去。

堂屋里，桌上擺著早飯。稀飯、饅頭、咸菜、雞蛋。熱氣騰騰的。

小吳的媽說：“小陳，快坐下吃。”

陳鋒坐下。小吳也坐下，端碗就吃。

他媽在旁邊看著，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小吳說：“餓了。”

他媽笑著搖搖頭。

吃完飯，小吳說：“哥，我?guī)闳ゴ謇镛D(zhuǎn)轉(zhuǎn)。”

兩個人走出去。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腳下。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路邊有雞在刨食，有狗在曬太陽。有人扛著鋤頭走過，看見小吳，說：“小吳，回來了？”

小吳說：“嗯，回來了。”

那人看看陳鋒，說：“這是你朋友？”

小吳說：“我哥。上海來的。”

那人點點頭，走了。

小吳說：“哥，那邊是山。我小時候天天爬。”

陳鋒看著那座山。不高，但挺陡。山上全是樹，光禿禿的，冬天沒葉子。

小吳說：“等春天，滿山都是綠的。好看。”

陳鋒說：“嗯。”

他們走了一圈，回到小吳家。

下午，陳鋒說：“小吳，我明天得回去了。”

小吳愣了一下，說：“回上海？”

陳鋒說：“回我自己家。”

小吳說：“你家？”

陳鋒說：“嗯。我爸媽在那邊。”

小吳說：“那我跟你去。”

陳鋒說：“不用。我自己坐車。”

小吳說：“不行。我不放心。”

他看著陳鋒，說：“哥，你讓我送。”

陳鋒想了想，說：“好。”

臘月三十，除夕。

陳鋒一早起來，收拾好東西。小吳的媽給他裝了好多東西，臘肉、香腸、咸菜、雞蛋，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陳鋒說：“阿姨，太多了。”

她說：“不多。你帶回去給你爸媽嘗嘗。”

小吳在旁邊說：“哥，你就拿著吧。我媽的心意。”

陳鋒拿著了。

小吳送他去車站。還是那輛三輪車，小吳蹬著，陳鋒坐在后面。

到了車站，小吳說：“哥，到了給我打電話。”

陳鋒說：“好。”

小吳說：“你陪完爸媽，早點回來。”

陳鋒說：“知道。”

他上了車，從窗戶往外看。小吳站在那兒，朝他揮手。車開了，他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看不見了。

大年三十，下午。

陳鋒到了自己家。

村子比小吳家那邊大，但也差不多。土路，平房，有人扛著鋤頭走過。他站在村口，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房子。五年了，有些房子翻新了，有些還是老樣子。村口的老槐樹還在，光禿禿的，在風(fēng)里晃。

他往里走。

走到一戶人家門口，他站住了。

門關(guān)著，但里面有聲音。是他媽的聲音。還有他爸的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什么。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推門進去。

他媽正在灶臺前忙活。她背對著門口，沒看見他。他爸坐在灶臺邊燒火，也沒看見。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

陳鋒說：“媽。”

他媽愣了一下，轉(zhuǎn)過身。看見他，她手里的勺子掉了，當(dāng)啷一聲砸在地上。

她說：“鋒兒？”

陳鋒說：“嗯。”

他媽走過來，走到他跟前，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后伸手摸他的臉。她的手很粗糙，全是繭子，但很暖和。

她說：“瘦了。”

陳鋒說：“還好。”

她說：“你怎么回來了？”

陳鋒說：“過年。”

他媽笑了。那笑，他五年沒見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爸也站起來，走過來。他老了，頭發(fā)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有點晃。他看著陳鋒，說：“回來了？”

陳鋒說：“嗯。”

他爸點點頭，說：“回來就好。”

那天下午，他媽什么活都不干了，就拉著他的手說話。問他上海怎么樣，問他住哪兒，問他吃得好不好，問他有沒有對象。陳鋒一一答了。

他爸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

灶膛里的火滅了，沒人管。鍋里的菜涼了，也沒人管。

陳鋒說：“媽，菜涼了。”

他媽說：“沒事。晚上熱熱就行。”

她舍不得松開他的手。

大年三十，晚上。

年夜飯擺上桌。他媽做了一大桌子菜，比小吳家還多。雞鴨魚肉，什么都有。她一邊擺一邊說：“鋒兒，這是你愛吃的紅燒肉。這是你愛吃的糖醋魚。這是你愛吃的……”

陳鋒看著那些菜，想起小時候。那時候家里窮，過年才能吃上這些。他媽總是把肉夾給他，自己舍不得吃。

他說：“媽，夠了。”

她說：“不夠。你五年沒吃了。”

他爸在旁邊倒酒，給陳鋒倒了一杯，給自己倒了一杯。他說：“來，喝一個。”

陳鋒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他爸喝了一口，說：“你在上海，好好的。”

陳鋒說：“嗯。”

他爸說：“別惦記家里。我和你媽還行。”

陳鋒沒說話。

他媽在旁邊抹眼淚，說：“大過年的，哭什么。”

她笑著，眼淚還在流。

那頓飯吃了很久。吃完，外面開始放鞭炮。陳鋒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煙花在天空炸開。紅的，綠的，黃的，一朵一朵的。

他媽站在他旁邊，說：“好看嗎？”

陳鋒說：“好看。”

他媽說：“比上海的好看？”

陳鋒說：“不一樣。”

他媽笑了。

他爸也出來了，站在另一邊。三個人的影子在院子里，被煙花照亮，又暗下去，又照亮。

看完煙花，回去睡覺。陳鋒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鞭炮聲。一陣一陣的，遠了又近，近了又遠。

這是他家的床。他睡了二十年的床。

他閉上眼睛。

大年初一。

陳鋒醒來的時候，外面已經(jīng)有人在拜年了。他媽在灶臺前忙活，他爸坐在門口抽煙。

看見他出來，他媽說：“鋒兒，起來吃飯。”

吃完飯，他媽說：“去給你二叔拜年吧。他老念叨你。”

陳鋒說：“好。”

他帶著東西，去二叔家。二叔家在村東頭，走十幾分鐘。二叔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說：“小鋒？回來了？”

陳鋒說：“二叔，過年好。”

二叔說：“好，好。回來就好。”

二嬸也出來，拉著他的手，說：“瘦了。上海是不是吃得不好？”

陳鋒說：“還行。”

二嬸說：“中午在這兒吃。”

陳鋒說：“不用。”

二嬸說：“要的。”

中午在二叔家吃的。又是一桌子菜。二叔二嬸問這問那，陳鋒一一答了。

下午回來，路上碰見好多熟人。都是看著他長大的，有的老了，有的還是老樣子。看見他，都說：“小鋒回來了？出息了。”

他點點頭，說：“過年好。”

晚上回去，他媽說：“明天去給你爺奶上墳。”

陳鋒說：“好。”

大年初二。

陳鋒跟他爸去上墳。爺奶的墳在村后的山坡上，要走半個多鐘頭。他爸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著。

到了墳前，他爸蹲下，點著紙錢。火苗躥起來，紙灰往上飄。他爸說：“爹，媽，小鋒回來看你們了。”

陳鋒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紙灰飄遠。

他爸燒完紙，站起來，說：“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爸忽然說：“你爺奶在的時候，最疼你。”

陳鋒說：“知道。”

他爸說：“他們要是知道你出息了，肯定高興。”

陳鋒沒說話。

大年初三。

陳鋒在家待著，沒什么事。他媽也不讓他干活，就讓他坐著。她一會兒問他想吃什么，一會兒問他冷不冷，一會兒問他上海的事。

他爸也不出門，就坐在門口抽煙，偶爾進來看看。

下午，陳鋒說：“媽，我?guī)湍愀苫畎伞！?/p>

他媽說：“不用。你坐著。”

陳鋒說：“坐著難受。”

他媽笑了，說：“那就去村里轉(zhuǎn)轉(zhuǎn)。”

陳鋒走出去。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路還是那些路。他走了一圈，碰見幾個小時候的玩伴。有的已經(jīng)認(rèn)不出來了，有的還認(rèn)得。

他們看見他，說：“陳鋒？回來了？”

陳鋒說：“嗯。”

他們說：“聽說你在上海發(fā)財了？”

陳鋒說：“沒有。打工。”

他們說：“打工也比我種地強。”

聊了幾句，就散了。

晚上回去，他媽說：“碰見熟人了？”

陳鋒說：“嗯。”

他媽說：“他們都羨慕你。”

陳鋒說：“沒什么好羨慕的。”

他媽看著他，說：“鋒兒，你在上海，到底怎么樣？”

陳鋒說：“還行。”

他媽說：“你別騙我。”

陳鋒說：“沒騙你。”

他媽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后說：“那就好。”

大年初四。

陳鋒在家待著。上午幫他媽收拾屋子，下午陪他爸下棋。

他爸下棋臭，但愛下。陳鋒小時候就陪他下，一直下到離家。現(xiàn)在又下，還是那些套路，還是那些輸贏。

下著下著，他爸忽然說：“你什么時候走？”

陳鋒說：“初七。”

他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下棋，沒說話。

晚上，他媽說：“鋒兒，你爸舍不得你。”

陳鋒說：“知道。”

他媽說：“我也舍不得。”

陳鋒沒說話。

他媽說：“但你在外面闖，我們不能拖你后腿。”

陳鋒看著她。

他媽說：“你好好干。別惦記家里。”

陳鋒說：“媽，我記住了。”

大年初五，迎財神。

村里放了一上午鞭炮。陳鋒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鞭炮噼里啪啦響。

他媽在旁邊說：“鋒兒，你以后每年都回來嗎？”

陳鋒想了想，說：“盡量。”

他媽說：“盡量就好。”

她笑了，沒再問。

大年初六。

陳鋒開始收拾東西。他媽給他裝了好多東西，臘肉、香腸、咸菜、雞蛋，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陳鋒說：“媽，太多了。”

她說：“不多。你帶回上海吃。”

陳鋒看著那些東西，沒說話。

他媽說：“鋒兒，你在上海，照顧好自己。”

陳鋒說：“知道。”

他媽說：“冷了就多穿點，餓了就多吃點，別省錢。”

陳鋒說：“知道。”

他媽說：“有空就打個電話。沒空就算了。”

陳鋒看著她。她的頭發(fā)白了更多，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她老了。五年，她老了。

他說：“媽，我記住了。”

他媽點點頭，眼眶紅了。

那天晚上，他爸又拿出那瓶酒，說：“喝點？”

陳鋒說：“好。”

父子倆坐下，倒上酒。他爸喝了一口，說：“你小時候，我總罵你。罵你不聽話，罵你不好好讀書。”

陳鋒沒說話。

他爸說：“現(xiàn)在你出息了。我高興。”

他又喝了一口。

陳鋒說：“爸，你少喝點。”

他爸說：“沒事。今天高興。”

那天晚上，他爸喝多了。他媽扶他去睡，他一邊走一邊說：“我兒子出息了。”

陳鋒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大年初七。

陳鋒要走。

他媽一早起來，做了早飯。他爸也起來了，坐在桌邊，不說話。

吃完飯，陳鋒拎起東西，說：“媽，我走了。”

他媽站在門口，說：“路上小心。”

陳鋒說：“好。”

他媽說：“到了打電話。”

陳鋒說：“好。”

他爸站起來，走到門口，說：“好好干。”

陳鋒說：“嗯。”

他往外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媽還站在門口，他爸站在她旁邊。兩個老人，一高一矮，在晨光里。

他想起五年前走的時候，他媽也是這樣站在村口送他。那時候她還年輕些，頭發(fā)沒這么白。

他轉(zhuǎn)過身，繼續(xù)走。

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他們還站在那兒。

他繼續(xù)走。

到村口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

是小吳。

陳鋒愣了一下，說：“你怎么來了？”

小吳說：“我來接你。”

他接過陳鋒手里的東西，說：“走吧，車在那邊。”

陳鋒說：“你怎么來的？”

小吳說：“坐車來的。昨晚就到了，在鎮(zhèn)上住了一晚。”

他看著陳鋒，說：“哥，我怕你一個人。”

陳鋒沒說話。

兩個人往車站走。

路上，小吳說：“哥，你爸媽好嗎？”

陳鋒說：“好。”

小吳說：“你多待幾天就好了。”

陳鋒說：“夠了。”

小吳看著他，沒再問。

到了車站，陳鋒買好票，等車。小吳站在旁邊，說：“哥，你明年還來嗎？”

陳鋒說：“來。”

小吳說：“那我也等你。”

陳鋒點點頭。

車來了。他上車，坐下。從窗戶往外看，小吳站在那兒，朝他揮手。

車開了。

他看著窗外。那些房子，那些樹，那些人，一樣一樣往后退。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看不見了。

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手機響了。是小吳的短信：“哥，我等你！！！”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后回：“好。”

火車開了一夜。

大年初八晚上，陳鋒到了上海。

出站的時候，他看見小鄧站在門口。小鄧看見他，跑過來，說：“哥，回來了？”

陳鋒說：“嗯。”

小鄧接過他手里的東西，說：“走吧，車在外面。”

他帶陳鋒上了一輛三輪車，蹬著就走。

陳鋒說：“哪兒來的車？”

小鄧說：“老孟借的。他說你東西多，用得上。”

陳鋒沒說話。

回到馬家莊，巷子里黑漆漆的。小鄧幫他把東西拎上樓，說：“哥，你早點睡。明天我來接你。”

陳鋒說：“好。”

小鄧走了。

陳鋒站在屋里，看著那個熟悉的天花板。有地圖的，發(fā)黃的，舊的。

他躺下，閉上眼睛。

手機響了。是小鄧的短信：“哥，明天吃包子。”

他笑了笑，回：“好。”

窗外的風(fēng)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他想起了媽站在門口的樣子。想起了她頭上的白發(fā)。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有空就打個電話。沒空就算了。

他拿起手機，給她發(fā)了條短信：“媽，到了。放心。”

過了一會兒，他媽回：“好。”

一個字。

他看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

然后放下手機，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