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九。

陳鋒早上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張水漬的地圖，看了好一會兒。窗戶外面有光透進(jìn)來，灰蒙蒙的，不知道是月亮還是路燈。

他躺了一會兒，然后起來，洗臉，穿上那件小吳買的外套。

下樓的時候，巷子里很安靜。劉婆婆的門關(guān)著，槐樹光禿禿的，在風(fēng)里晃。他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氣。上海的空氣和小吳家不一樣，和小吳家也不一樣。說不清哪兒不一樣，但就是不一樣。

他往公交站走。

到市場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東頭店的門口，有一個人蹲在那兒。

是小鄧。

他看見陳鋒，站起來，說：“哥，來了？”

陳鋒說：“你什么時候來的？”

小鄧說：“剛到。”

他揉了揉眼睛，說：“怕你來早了，沒人開門。”

陳鋒沒說話，掏出鑰匙，開了門。

兩個人進(jìn)去。屋里還是那個樣子，貨擺得整整齊齊的，地上掃得干干凈凈的。陳鋒摸了摸柜臺，沒灰。他看了看小鄧。

小鄧說：“我天天來擦。怕你回來的時候臟。”

陳鋒說：“辛苦了。”

小鄧說：“不辛苦。”

他笑了，說：“哥，你回來就好了。”

上午九點，老孟來了。他站在門口，手里抱著孩子。看見陳鋒，他說：“陳老板，回來了？”

陳鋒說：“嗯。”

老孟說：“過年好。”

陳鋒說：“過年好。”

老孟走進(jìn)來，把孩子遞給小鄧抱著，自己坐下。他說：“路上順利吧？”

陳鋒說：“順利。”

老孟說：“你爸媽身體怎么樣？”

陳鋒說：“還行。”

老孟點點頭，說：“那就好。”

他看著陳鋒，說：“這邊你放心，過年期間什么事都沒有。”

陳鋒說：“好。”

老孟說：“對了，小武哥說讓你下午去他那邊一趟。”

陳鋒說：“知道了。”

老孟站起來，接過孩子，說：“那我走了。”

他走到門口，回頭說：“晚上去我那兒吃飯。我老婆說的。”

陳鋒說：“好。”

老孟走了。

小鄧說：“哥，老孟老婆現(xiàn)在做飯可好吃了。”

陳鋒說：“你吃過？”

小鄧說：“吃過。過年的時候去的。”

他笑了笑，說：“他們叫我去吃的。”

陳鋒沒說話。

中午的時候，林小滿的大劉來了。他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保溫桶。看見陳鋒，他說：“陳老板，回來了？”

陳鋒說：“嗯。”

大劉說：“過年好。”

陳鋒說：“過年好。”

他把保溫桶放下，說：“我媳婦讓送的。她說你剛回來，肯定累，別做飯了。”

陳鋒看著那個保溫桶，說：“謝謝。”

大劉說：“那我走了。”

他走到門口，回頭說：“陳老板，你爸媽身體好吧？”

陳鋒說：“好。”

大劉點點頭，走了。

小鄧打開保溫桶，里面是餃子。還熱著，冒著氣。他說：“哥，林姐包的餃子。”

陳鋒說：“吃吧。”

兩個人吃了。

下午，陳鋒去找小武。

小武那間屋，門開著。他坐在里面，看見陳鋒，說：“來了？”

陳鋒進(jìn)去，坐下。

小武說：“過年怎么樣？”

陳鋒說：“還行。”

小武說：“你爸媽高興吧？”

陳鋒說：“嗯。”

小武看著他，說：“你瘦了。”

陳鋒說：“沒有。”

小武笑了，說：“你這個人，自己瘦了都不知道。”

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

小武說：“這邊沒事。都挺好的。”

陳鋒說：“我知道。”

小武說：“老顧那個侄子，年前又打過電話。”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就問了一句。說你回來沒有。我說沒有。他就掛了。”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他可能還是不放心。”

陳鋒說：“簽了合同的。”

小武說：“我知道。但那種人，說不準(zhǔn)。”

他吐了一口煙，說：“你自己小心點。”

陳鋒說：“好。”

小武說：“行了，回去吧。”

陳鋒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小武在后面說：“陳鋒。”

他回頭。

小武說：“回來就好。”

陳鋒點點頭，走了。

晚上，陳鋒去老孟家吃飯。

老孟租的房子在市場外面，一間不大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凈凈。小花在廚房里忙，孩子在地上爬。老孟在旁邊看著，滿臉的笑。

看見陳鋒，老孟說：“陳老板，來了？坐。”

陳鋒坐下。

小花從廚房出來，端著菜。她看見陳鋒，笑了笑，說：“陳老板，過年好。”

陳鋒說：“過年好。”

小花說：“你嘗嘗我的手藝。過年新學(xué)的。”

陳鋒說：“好。”

那頓飯吃得熱鬧。老孟話多，小花也話多，孩子咿咿呀呀地叫。陳鋒聽著，偶爾說幾句。

吃到一半，老孟忽然說：“陳老板，你在上海這么多年，想過買房嗎？”

陳鋒愣了一下。

老孟說：“我是說，老這么租房子，不是事。該買個自己的了。”

陳鋒說：“沒想過。”

老孟說：“想想。你現(xiàn)在管著這么多店，有穩(wěn)定收入，該置個家了。”

陳鋒沒說話。

小花在旁邊說：“老孟，你別瞎出主意。”

老孟說：“我沒瞎出。我是為陳老板好。”

他看著陳鋒，說：“你考慮考慮。”

陳鋒說：“好。”

吃完飯，他站起來，說：“走了。”

老孟送到門口，說：“陳老板，我說的你想想。”

陳鋒說：“好。”

他走了。

回到馬家莊，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腳下踩著地，沒有聲音。

走到樓下，看見一個人蹲在那兒。

是小鄧。

陳鋒說：“又等我？”

小鄧站起來，說：“哥，你回來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老孟跟你說什么了？”

陳鋒說：“沒什么。”

小鄧看著他，說：“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陳鋒說：“沒有。”

小鄧說：“有。我看出來了。”

陳鋒沒說話。

小鄧說：“哥，你有什么事，跟我說。”

陳鋒想了想，說：“老孟讓我買房。”

小鄧愣了一下。

陳鋒說：“他說該置個家了。”

小鄧看著他，說：“哥，你想買嗎？”

陳鋒說：“不知道。”

小鄧說：“那就慢慢想。”

他轉(zhuǎn)身上樓。

陳鋒站在原地，想著小鄧說的話。慢慢想。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手機(jī)響了。是小吳的短信：“哥，到上海了嗎？”

他回：“到了。”

小吳回：“那就好。我媽問你爸媽身體怎么樣。”

他回：“好。”

小吳回：“我媽說讓你下次來多住幾天。”

他看著那行字，笑了笑。然后回：“好。”

小吳回：“我等你！！！”

三個感嘆號。

他放下手機(jī)，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fēng)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大年初十。

陳鋒一早到店里。小鄧已經(jīng)在里面了，桌上放著兩碗涼皮。不是大劉送的，是小鄧買的。

小鄧說：“哥，吃。”

陳鋒說：“嗯。”

兩個人吃著，不說話。

吃到一半，阿強(qiáng)來了。他站在門口，手里抱著孩子。看見陳鋒，他說：“陳老板，回來了？”

陳鋒說：“嗯。”

阿強(qiáng)走進(jìn)來，把孩子遞給陳鋒看。他說：“看，長大了。”

孩子胖乎乎的，眼睛亮亮的，看著陳鋒。

陳鋒說：“挺好。”

阿強(qiáng)說：“我兒子，叫阿東。上海的東。”

陳鋒看著他。

阿強(qiáng)說：“我想讓他以后在上海長大。”

陳鋒說：“會。”

阿強(qiáng)笑了。他說：“陳老板，你回來了就好。”

他抱著孩子走了。

小鄧說：“哥，阿強(qiáng)現(xiàn)在可高興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他有兒子了，有店了，有活了。天天笑。”

陳鋒沒說話。

下午，老孫來了。他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袋子菜。他說：“陳老板，過年好。”

陳鋒說：“過年好。”

老孫說：“自家種的，您嘗嘗。”

他把菜放下，說：“您回來就好了。大家心里踏實。”

他走了。

小鄧說：“哥，他們都說你回來就好。”

陳鋒說：“嗯。”

小鄧說：“你是他們的主心骨。”

陳鋒看著他。

小鄧說：“我也是。”

他笑了。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fēng)吹過來，冷冷的。遠(yuǎn)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和以前一樣。

他想著這幾天的事。回來了，大家都來看他。老孟讓他買房，阿強(qiáng)給他看兒子，老孫送菜，小鄧天天等他。

他想起老孟說的話。該置個家了。

他不知道什么叫家。

但他知道，這個地方，這些人，已經(jīng)是他的家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手機(jī)響了。是他媽的短信：“鋒兒，睡了嗎？”

他回：“還沒。”

他媽回：“上海冷不冷？”

他回：“冷。”

他媽回：“多穿點。”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后回：“媽，你和我爸也注意身體。”

他媽回：“好。”

他放下手機(jī)，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