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號,國慶假的第二天。
市場里比平時冷清些,好些店關(guān)了門,老板們帶著老婆孩子出去玩了。陳鋒的店還開著,小鄧也在。兩個人坐在店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小鄧說:“哥,你怎么不出去玩玩?”
陳鋒說:“去哪兒?”
小鄧說:“隨便哪兒。外灘,南京路,東方明珠。”
陳鋒說:“去過。”
小鄧說:“那再去一次。”
陳鋒看了他一眼。
小鄧縮了縮脖子,說:“我就是隨口一說。”
下午的時候,大劉來了。他站在門口,手里沒拎保溫桶。
陳鋒說:“今天不送?”
大劉說:“送。但不是我送。”
陳鋒看著他。
大劉說:“我媳婦說,晚上請你吃飯。”
陳鋒說:“又吃飯?”
大劉說:“這回不一樣。”
他說:“她讓我一定請到你。”
陳鋒想了想,說:“行。”
大劉笑了,說:“那晚上我來接你。”
他走了。
小鄧湊過來,說:“哥,林姐又請你吃飯?”
陳鋒說:“嗯。”
小鄧說:“她不是不來了嗎?”
陳鋒說:“大劉來的。”
小鄧說:“那怎么又請你?”
陳鋒說:“不知道。”
晚上,大劉準時來了。他站在店門口,說:“陳老板,走吧。”
陳鋒站起來,跟著他走。
還是那間小店,還是那張桌子。但這次不一樣,桌上擺滿了菜,比任何時候都多。有魚有肉有涼菜,還有一瓶酒。
林小滿系著圍裙,從后面出來。她看見陳鋒,笑了笑,說:“陳老板,來了?坐。”
陳鋒坐下。
大劉也坐下,坐在林小滿旁邊。
林小滿給陳鋒倒了杯酒,給自己和大劉倒了飲料。她端起杯,說:“陳老板,這杯敬你。”
陳鋒端起杯,和她碰了一下。
林小滿說:“謝謝你這一年多,照顧我們。”
陳鋒說:“沒照顧什么。”
林小滿說:“有。”
她喝了口飲料,放下杯子。
林小滿說:“陳老板,我今天請你來,是有個事想跟你說清楚。”
陳鋒看著她。
林小滿說:“以前,我對你有點那個意思。”
大劉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林小滿說:“我自己知道。你肯定也看出來了。”
陳鋒沒說話。
林小滿說:“但那是我糊涂。”
她看著陳鋒,眼睛里有東西,很干凈。
林小滿說:“我有老公。大劉是我老公。他笨,他老實,他什么都不懂。但他對我好。”
她伸手,握住了大劉的手。
大劉抬起頭,看著她。
林小滿說:“我想明白了。我這輩子,就跟他過。”
陳鋒說:“挺好。”
林小滿說:“所以我今天請你來,就是想告訴你,以后咱們就是普通朋友。你是陳老板,我是開店的。你幫我,我記著。但別的,沒有了。”
陳鋒說:“好。”
林小滿笑了。那笑,和以前都不一樣,是那種徹底放下了的笑。
她說:“吃飯吧。”
那頓飯吃得很平常。林小滿還是話多,說店里的事,說大劉的事,說老孟老婆的事。陳鋒聽著,偶爾說幾句。大劉還是不說話,但臉上一直帶著笑。
吃完,陳鋒站起來,說:“走了。”
林小滿送到門口,說:“陳老板,以后涼皮還送。大劉送。”
陳鋒說:“好。”
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林小滿站在門口,大劉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一高一矮,在燈光下。
和以前一樣。
但又不一樣。
他知道,從今天起,是真的不一樣了。
回到馬家莊的時候,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腳下踩著地,沒有聲音。
走到樓下,看見小鄧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鄧站起來,說:“哥,林姐說什么了?”
陳鋒說:“吃飯。”
小鄧說:“就吃飯?”
陳鋒說:“嗯。”
小鄧看著他,說:“哥,你別騙我。”
陳鋒說:“沒騙你。”
小鄧說:“那她說什么了?”
陳鋒想了想,說:“她說她這輩子就跟大劉過。”
小鄧愣了一下。
然后他說:“那挺好。”
陳鋒說:“嗯。”
小鄧說:“哥,你不難受?”
陳鋒說:“不難受。”
小鄧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后說:“哥,你是真穩(wěn)。”
他轉(zhuǎn)身上樓。
陳鋒站在原地,想著小鄧的話。不難受?
他想了想,確實不難受。
林小滿是個好女人。但她有大劉。大劉對她好,她跟大劉過,挺好。
他沒想過別的。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小鄧的短信:“哥,明天吃什么?”
他回:“隨便。”
過了一會兒,小鄧回:“那我買包子。”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十月三號。
陳鋒照常去店里。小鄧已經(jīng)在里面了,桌上放著兩碗涼皮。不是大劉送的,是小鄧買的。
小鄧說:“哥,大劉今天沒來。”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他說以后隔天送。”
陳鋒說:“好。”
兩個人吃著涼皮,不說話。
吃到一半,小鄧忽然說:“哥,我想跟你說個事。”
陳鋒看著他。
小鄧說:“我昨天想了一夜。”
陳鋒說:“想什么?”
小鄧說:“想我以后怎么辦。”
他看著陳鋒,說:“哥,我跟你干,能一直干下去嗎?”
陳鋒說:“能。”
小鄧說:“那我就不想了。”
他笑了,繼續(xù)吃涼皮。
下午,小武來了。他站在門口,往里看了看,說:“聽說林小滿請你吃飯了?”
陳鋒說:“嗯。”
小武說:“她說什么?”
陳鋒說:“說她跟大劉過。”
小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說:“這女人,聰明。”
他進來坐下,說:“你呢?怎么想?”
陳鋒說:“什么怎么想?”
小武說:“你就沒想過找個女人?”
陳鋒說:“沒有。”
小武看著他,說:“你這個人,真是。”
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
小武說:“我跟你不一樣。我離不開女人。”
陳鋒說:“你有小翠。”
小武說:“對。小翠好。”
他吐了口煙,說:“你也該找一個。”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不著急。慢慢來。”
他站起來,拍拍陳鋒肩膀,走了。
陳鋒坐在那兒,想著小武的話。找個女人。
他沒想過。
但他知道,小武是好意。
晚上回去,他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涼涼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著今天的事。小鄧問他能不能一直干下去,小武讓他找個女人。林小滿說跟大劉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
他也有。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手機響了。是條短信,陌生號碼。
他打開一看:“哥,我是小吳。我媽問你什么時候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回:“再說。”
過了一會兒,小吳回:“我等。”
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
然后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十月五號。
阿強來了。他站在店門口,手里拎著一袋水果。他說:“陳老板,謝謝你。”
陳鋒說:“又謝什么?”
阿強說:“謝謝你租店給我。”
陳鋒說:“你自己租的。”
阿強說:“你給的價便宜。”
陳鋒沒說話。
阿強說:“我問過別人,他們說東頭的店,最少一千。你給我九百。”
陳鋒說:“那是你的運氣。”
阿強看著他,說:“陳老板,你是個好人。”
他把水果放下,走了。
小鄧說:“哥,又一個說你好的。”
陳鋒說:“嗯。”
小鄧說:“你現(xiàn)在是市場里最好的好人。”
陳鋒看了他一眼。
小鄧縮了縮脖子,說:“我說真的。”
下午,老孟來了。他站在門口,說:“陳老板,晚上去我那兒吃飯。”
陳鋒說:“又吃飯?”
老孟說:“我老婆做的,她非要請。”
陳鋒說:“行。”
晚上,陳鋒去了老孟那兒。老孟租的房子在市場外面,一間不大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凈凈。小花在廚房里忙,孩子在地上爬。
老孟抱著孩子,說:“陳老板,坐。”
陳鋒坐下。
小花從廚房出來,端著菜。她看見陳鋒,笑了笑,說:“陳老板,嘗嘗我的手藝。”
陳鋒說:“好。”
那頓飯吃得熱鬧。老孟話多,小花也話多,孩子咿咿呀呀地叫。陳鋒聽著,偶爾說幾句。
吃到一半,老孟忽然說:“陳老板,你一個人,不寂寞?”
陳鋒說:“不寂寞。”
老孟說:“真的?”
陳鋒說:“真的。”
老孟看著他,說:“你這個人,真是。”
他端起酒杯,說:“來,喝一個。”
陳鋒和他碰了一下。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老孟送到門口,說:“陳老板,以后常來。”
陳鋒說:“好。”
他往回走。
走到公交站,車來了。他上去,坐下。
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燈火一閃一閃往后退。
他靠著椅背,看著窗外。
想起今天的事。阿強說他好,老孟問他寂不寂寞。
他不知道什么是寂寞。
他只知道,他有活干,有飯吃,有地方住。有小鄧,有小武,有老孟,有周姐。有小吳的短信,有大劉的涼皮。
夠了。
回到馬家莊,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腳下踩著地,沒有聲音。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小鄧的短信:“哥,明天吃餃子吧。”
他回:“好。”
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