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秋分。
陳鋒早上出門的時候,巷子里已經有了秋天的味道。風涼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槐樹葉子開始發黃,落了幾片在地上,薄薄的一層。劉婆婆在門口坐著,手里拿著件薄外套,還沒穿。
她看見陳鋒,說:“小陳,秋分了。”
陳鋒說:“嗯。”
劉婆婆說:“往后夜越來越長,天越來越涼。該添衣服了。”
陳鋒點點頭,往公交站走。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正在門口站著,手里端著杯熱茶。她看見陳鋒,說:“秋分了。”
陳鋒說:“嗯。”
周姐說:“黑龍江那邊,這會兒早晚要穿棉襖了。”
她喝了口茶,轉身進去了。
陳鋒去東頭那邊。走到店門口,小鄧已經在里面了。他看見陳鋒,說:“哥,來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早上大劉來過,送了兩碗涼皮,在桌上。”
陳鋒看了看,兩碗涼皮,用保鮮膜蓋著,還涼著。
他說:“你吃了嗎?”
小鄧說:“吃了。那是給你的。”
陳鋒說:“一人一碗。”
他坐下,打開一碗,吃了起來。
小鄧也坐下,打開另一碗。
兩個人吃著,不說話。
吃到一半,小鄧忽然說:“哥,我想買個手機。”
陳鋒看著他。
小鄧說:“現在沒手機,聯系不方便。萬一有事,找不著人。”
陳鋒說:“那就買。”
小鄧說:“你買不買?”
陳鋒想了想,說:“買。”
小鄧笑了,說:“那咱倆一起去。”
下午,陳鋒去送貨。路上太陽不曬,風吹著,很舒服。他騎得慢,想著買手機的事。來上海五年,一直沒買手機。不是買不起,是用不著。有事打座機,沒事就不打。
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有事,得馬上知道。
到工地的時候,李工頭在。他看見陳鋒,說:“小陳,聽說你管事了?”
陳鋒說:“算是。”
李工頭說:“好事。你這人穩,管事合適。”
他簽了字,把單子遞過來。
陳鋒接過單子,說:“李工頭,問你個事。”
李工頭說:“什么事?”
陳鋒說:“手機在哪兒買?”
李工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說:“你還沒手機?”
陳鋒說:“沒有。”
李工頭說:“市場外面就有賣手機的店。我帶你去看。”
他交代了幾句,帶著陳鋒去了市場外面。街邊有一家手機店,不大,里面擺著各種手機。李工頭說:“這家我熟,老板人實在。”
老板是個中年人,看見李工頭,說:“老李,來了?”
李工頭說:“給我這兄弟挑個手機。”
老板看著陳鋒,說:“要什么樣的?”
陳鋒說:“能用就行。”
老板說:“那這款。諾基亞的,結實,耐摔,待機時間長。”
他拿出一個手機,黑色的,小小的,看著不起眼。
陳鋒說:“多少錢?”
老板說:“四百五。”
陳鋒說:“行。”
他掏錢,買了。
老板幫他把卡裝上,教他怎么用。陳鋒聽著,記著。
出來的時候,李工頭說:“以后有事方便了。”
陳鋒說:“謝謝。”
李工頭擺擺手,回去了。
陳鋒騎著車,慢慢往回走。手機揣在兜里,沉沉的。
回到市場,他把三輪車停好,進店交單子。周姐看了看,說:“買手機了?”
陳鋒說:“嗯。”
周姐說:“早就該買了。”
她低下頭,繼續翻賬本。
陳鋒站了一會兒,然后往東頭走。
走到自己店門口,看見小鄧正在里面打電話。他拿著個新手機,臉上帶著笑。
看見陳鋒,小鄧掛了電話,說:“哥,我也買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一樣的,諾基亞。三百八。”
他把手機遞給陳鋒看。和陳鋒那個一樣,黑色的,小小的。
小鄧說:“哥,咱倆以后可以發短信。”
陳鋒說:“嗯。”
小鄧說:“你號碼多少?”
陳鋒把號碼報給他。他存進去,撥了一下。陳鋒的手機響了。
小鄧說:“通了!”
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涼涼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把手機掏出來,看了看。屏幕上亮著,顯示著時間和日期。
來上海五年,第一次有手機。
他想起剛來的時候,打電話要去郵局,排半天隊。現在手機揣兜里,想打就打。
變了。很多東西都變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看見小鄧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鄧站起來,說:“哥,我想試試發短信。”
陳鋒說:“發吧。”
小鄧低頭按了半天,然后說:“發了。”
陳鋒的手機響了一下。他拿出來看,屏幕上寫著:“哥,我是小鄧。”
他說:“收到了。”
小鄧笑了。他說:“哥,你先上,我再發一條。”
陳鋒上樓,回屋。
剛躺下,手機又響了。他拿起來看:“哥,明天早上吃什么?”
他回:“包子。”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響:“我也吃包子。”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九月二十五。
小武來了。他站在店門口,看著陳鋒,說:“聽說你買手機了?”
陳鋒說:“嗯。”
小武說:“號碼多少?”
陳鋒報了號碼。小武存進去,撥了一下。陳鋒的手機響了。
小武說:“行,以后有事方便。”
他進來坐下,說:“有個事跟你說。”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市場東頭那間空店,有人想租。”
陳鋒說:“什么人?”
小武說:“外地來的,想開五金店。”
陳鋒說:“讓他來找我。”
小武點點頭,說:“行。”
他站起來,走了。
下午,那個人來了。是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瘦,臉黑,穿著舊工裝。他站在店門口,往里看,不敢進來。
陳鋒說:“進來吧。”
他進來,站在那兒,說:“你是陳老板?”
陳鋒說:“嗯。”
他說:“我叫阿強。想租東頭那間店。”
陳鋒說:“做什么?”
阿強說:“五金。”
陳鋒說:“干過嗎?”
阿強說:“在老家干過三年。”
陳鋒看著他。那眼神,和小吳剛來的時候一樣,有點怯,但想留下。
陳鋒說:“房租一個月九百,押一付三。行嗎?”
阿強說:“行。”
陳鋒說:“明天來找我,帶你去看店。”
阿強說:“謝謝陳老板。”
他走了。
小鄧湊過來,說:“哥,又來個新人。”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他行嗎?”
陳鋒說:“不知道。”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涼涼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著今天的事。阿強,那個年輕人,和小吳一樣,想在上海找個地方站住。
他不知道阿強能不能站住。
但他知道,有人想試試。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小鄧的短信:“哥,明天包子要肉餡的。”
他回:“好。”
九月二十六。
陳鋒帶阿強去看店。東頭那間空店,不大,但干凈。阿強進去看了看,說:“行。”
陳鋒說:“收拾一下就能開。”
阿強說:“謝謝陳老板。”
他從兜里掏出一沓錢,遞給陳鋒。陳鋒數了數,三千六。正好。
陳鋒說:“明天來簽合同。”
阿強說:“好。”
他走了。
陳鋒站在店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小鄧說:“哥,他挺干脆的。”
陳鋒說:“嗯。”
小鄧說:“比小吳剛來的時候強。”
陳鋒沒說話。
下午,大劉來送涼皮。他站在門口,拎著保溫桶,說:“陳老板,今天的。”
陳鋒接過來,說:“謝謝。”
大劉說:“我媳婦說,明天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
陳鋒說:“好。”
大劉站了一會兒,然后說:“陳老板,聽說又來個新人?”
陳鋒說:“嗯。”
大劉說:“他行嗎?”
陳鋒說:“不知道。”
大劉說:“我剛開始也不行。干著干著就行了。”
他笑了笑,說:“我走了。”
他走了。
陳鋒看著他的背影。
小鄧說:“哥,大劉現在都會安慰人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他以前不敢說話的。”
陳鋒說:“人都會變。”
九月二十八。
阿強的店開了。放了掛鞭,噼里啪啦響了一陣。陳鋒站在自己店門口,看著那邊。
小鄧說:“哥,要去看看嗎?”
陳鋒說:“不去。”
小鄧說:“為什么?”
陳鋒說:“讓他自己來。”
下午,阿強來了。他站在店門口,手里拎著一袋水果。他說:“陳老板,謝謝你。”
陳鋒說:“不用。”
他把水果放下,說:“以后多關照。”
陳鋒說:“互相關照。”
阿強點點頭,走了。
小鄧說:“哥,他挺懂事的。”
陳鋒說:“嗯。”
小鄧說:“比小吳懂事。”
陳鋒看了他一眼。
小鄧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小吳也好。”
陳鋒沒說話。
九月三十,月底。
陳鋒算了算賬。三間店加起來,這個月掙了七千多。他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鋪了金黃的一片。有灰塵在光柱里飄著,慢慢的,悠悠的。
他想起這個月的事。買了手機,阿強來了,大劉天天送涼皮。小鄧天天發短信。小武來過幾次。老顧沒再找他。
平平常常的一個月。
但他知道,這樣的平常,是他五年換來的。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回去。
繼續干活。
晚上回去,他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涼涼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手機響了。小鄧的短信:“哥,明天國慶,放假嗎?”
他回:“不放。”
過了一會兒,小鄧回:“那我也不放。”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后收起手機,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回不是小鄧,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聽見一個聲音:“哥,是我。”
是小吳。
陳鋒愣了一下,說:“小吳?”
小吳說:“哥,我到家了。”
陳鋒說:“好。”
小吳說:“我媽做的飯,我吃了三大碗。”
陳鋒沒說話。
小吳說:“哥,你什么時候來?”
陳鋒說:“再說。”
小吳說:“我等你。”
他掛了。
陳鋒拿著手機,看著屏幕上的號碼。
小吳到家了。吃了三大碗飯。說等他。
他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