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號,開學的日子。
市場里沒什么變化,但陳鋒知道,有些事該做了。
他早上到店的時候,小鄧已經在里面了。這幾個月,小鄧總是第一個到,最后一個走。陳鋒看在眼里,沒說。
小鄧說:“哥,小武哥早上來過,說讓你去他那邊一趟。”
陳鋒說:“什么事?”
小鄧說:“沒說。但好像挺高興的。”
陳鋒點點頭,往市場后面走。
小武那間屋,門開著。他坐在里面,臉上的傷全好了,胳膊也不纏繃帶了。看見陳鋒,他站起來,說:“來了?”
陳鋒進去,坐下。
小武說:“有個好消息。”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老錢那邊,徹底歇了。”
陳鋒說:“怎么?”
小武說:“他在老家的店關了,人跑了。聽說欠了一屁股債,躲起來了。”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阿貴也跑了。這回是真跑了,回老家再沒出來。”
他看著陳鋒,說:“你贏了。”
陳鋒說:“不是我一個人。”
小武說:“是你。”
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來。
小武說:“現在市場里,沒人敢動你了。”
陳鋒說:“然后呢?”
小武愣了一下,說:“什么然后?”
陳鋒說:“然后干什么?”
小武看著他,說:“你這個人,真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事,你還問然后?”
陳鋒沒說話。
小武想了想,說:“然后就是穩穩當當做生意。沒人惹你,你也不惹人。太平。”
陳鋒說:“太平就好。”
小武說:“對了,老顧找你。”
陳鋒說:“什么時候?”
小武說:“現在。”
陳鋒站起來,往外走。
小武在后面說:“他說有事跟你商量。”
陳鋒點點頭,走了。
老顧還是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曬著太陽。屋里泡著茶,熱氣往上飄。看見陳鋒,他說:“來了?坐。”
陳鋒坐下。
老顧倒了杯茶,推給他。陳鋒接過來,喝了一口。
老顧說:“小武跟你說了?”
陳鋒說:“嗯。”
老顧說:“老錢跑了,阿貴跑了。你這一仗,打得漂亮。”
陳鋒說:“是您幫忙。”
老顧搖搖頭,說:“我只是給了你一張照片。剩下的是你自己做的。”
他看著陳鋒,那眼神,還是那樣,溫和,但很深。
老顧說:“我今天找你來,是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陳鋒等著。
老顧說:“我老了。這地方的事,不想管了。”
他喝了口茶,說:“小武年輕,沖,容易出事。你穩,能壓住。”
陳鋒說:“您是想……”
老顧說:“我想讓你接。”
陳鋒愣了一下。
老顧說:“不是接我的位置。是接這片的事。”
他看著陳鋒,說:“以后市場里有什么事,你說了算。小武那邊,你幫著看。東頭那邊,你自己管。周姐那邊,你還去。”
陳鋒沒說話。
老顧說:“我知道你不喜歡這些。但你不接,別人就會搶。搶來搶去,亂的還是市場。”
陳鋒說:“我考慮考慮。”
老顧點點頭,說:“行。想好了告訴我。”
他端起茶杯,不再說話。
陳鋒站起來,走了。
下樓的時候,他想著老顧的話。讓他接這片的事。
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但他知道,老顧說得對。他不接,別人就會搶。
回到店里,小鄧迎上來,說:“哥,老顧說什么?”
陳鋒說:“沒事。”
小鄧看著他,沒再問。
下午,陳鋒去周姐那邊。周姐正在柜臺后面算賬,看見他,說:“來了?”
陳鋒說:“嗯。”
周姐說:“聽說老顧找你了?”
陳鋒說:“嗯。”
周姐說:“他讓你接?”
陳鋒說:“嗯。”
周姐看著他,說:“你怎么想?”
陳鋒說:“不知道。”
周姐說:“接吧。”
陳鋒看著她。
周姐說:“你在這兒五年了。該你了。”
她低下頭,繼續翻賬本。
陳鋒站了一會兒,然后去干活。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涼涼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著今天的事。老顧的話,周姐的話,小武的話。
他不知道該不該接。
但他知道,他躲不掉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看見小鄧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鄧站起來,說:“哥,我想跟你說個事。”
陳鋒說:“什么事?”
小鄧說:“我想好了。”
陳鋒看著他。
小鄧說:“我不回去了。就跟著你。”
陳鋒說:“想清楚了?”
小鄧說:“想清楚了。”
他眼睛里有光,和以前一樣。
陳鋒說:“好。”
小鄧笑了。他說:“哥,那我上去了。”
他轉身上樓。
陳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小鄧的話。就跟著你。
他不是一個人了。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九月三號。
陳鋒去找老顧。
老顧還在窗邊坐著,好像從來沒動過。看見陳鋒,他說:“想好了?”
陳鋒說:“想好了。”
老顧說:“接?”
陳鋒說:“接。”
老顧點點頭,說:“好。”
他站起來,走到柜子邊,拿出一個本子。遞給陳鋒。
老顧說:“這是這些年的事。人,關系,賬目。你慢慢看。”
陳鋒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記著各種名字、數字、地址。
老顧說:“看完燒了。”
陳鋒說:“好。”
老顧說:“以后有事,找小武。他聽你的。”
陳鋒說:“好。”
老顧說:“行了,你走吧。”
陳鋒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老顧已經坐回藤椅上,曬著太陽,和剛才一樣。
他走了。
出來的時候,陽光很亮。他把本子揣進懷里,往市場走。
回到店里,小鄧正在忙著。看見陳鋒,他說:“哥,你手里拿的什么?”
陳鋒說:“賬本。”
小鄧說:“什么賬本?”
陳鋒說:“老顧給的。”
小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說:“哥,你現在真的是老大了。”
陳鋒說:“不是老大。”
小鄧說:“那是什么?”
陳鋒說:“管事的人。”
小鄧點點頭,說:“管事的人,也是老大。”
陳鋒沒說話。
下午,小武來了。他站在門口,說:“聽說你去老顧那兒了?”
陳鋒說:“嗯。”
小武說:“他讓你接?”
陳鋒說:“嗯。”
小武說:“那我以后聽你的?”
陳鋒說:“不用。”
小武說:“什么意思?”
陳鋒說:“還是和以前一樣。有事商量。”
小武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后笑了。
小武說:“你這個人,真是。”
他進來坐下,說:“行。有事商量。”
九月五號。
陳鋒開始看那個本子。
上面記著很多人。有些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老孟、老錢、阿貴、小武,都在上面。還有一些名字,他從沒聽過。
他看了兩天,看完了一小半。
然后他把本子收起來,沒再動。
小鄧說:“哥,看完了?”
陳鋒說:“沒有。”
小鄧說:“那怎么不看了?”
陳鋒說:“不急。”
小鄧不明白,但沒再問。
九月八號。
林小滿的大劉又來送涼皮。他站在門口,拎著保溫桶,說:“陳老板,今天的。”
陳鋒接過來,說:“謝謝。”
大劉說:“我媳婦說,明天包餃子,給你送點。”
陳鋒說:“好。”
大劉站了一會兒,然后說:“陳老板,我媳婦說,你現在不一樣了。”
陳鋒說:“什么不一樣?”
大劉說:“她說你管事了。”
陳鋒沒說話。
大劉說:“她讓我好好干,別給你丟臉。”
陳鋒說:“你干得挺好。”
大劉笑了。他說:“那我走了。”
他走了。
小鄧湊過來,說:“哥,大劉現在話多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以前他不敢說話,現在敢了。”
陳鋒說:“人都會變。”
九月十號。
小武帶來一個消息。
他說:“老錢那邊,有人找。”
陳鋒說:“誰?”
小武說:“他老婆。”
陳鋒愣了一下。
小武說:“她找到我這兒,想見你。”
陳鋒說:“什么事?”
小武說:“沒說。但看著挺急的。”
陳鋒想了想,說:“讓她來。”
下午,老錢的老婆來了。
是個瘦小的女人,三十多歲,穿著樸素,臉色發黃。她站在店門口,往里看,不敢進來。
陳鋒站起來,走到門口。
她說:“你是陳老板?”
陳鋒說:“嗯。”
她說:“我是老錢的媳婦。”
陳鋒點點頭。
她說:“我男人跑了。債主天天上門。我沒辦法了。”
陳鋒看著她。
她說:“他走的時候說,得罪了上海的一個陳老板。讓我有事來找你。”
陳鋒沒說話。
她說:“我不求你幫忙。就是想問問,他還欠你什么?我們好還。”
陳鋒說:“不欠。”
她愣了一下。
陳鋒說:“他走了,就兩清了。”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淚,但沒流下來。
她說:“謝謝你。”
她轉身要走。
陳鋒說:“等等。”
她回頭。
陳鋒從兜里掏出一沓錢,遞給她。
她說:“這是……”
陳鋒說:“回去的路費。帶著孩子,回老家吧。”
她看著那錢,愣住了。
然后她接過錢,眼淚下來了。
她說:“陳老板,你是好人。”
陳鋒沒說話。
她走了。
小鄧站在旁邊,看著她的背影。他說:“哥,你給她錢?”
陳鋒說:“嗯。”
小鄧說:“她男人害過你。”
陳鋒說:“跟她沒關系。”
小鄧看著他,沒說話。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涼涼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著今天的事。老錢老婆的樣子,她接過錢時流下的眼淚。
他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但他知道,她帶著孩子,不容易。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那些債主,那些跑了的人,那些留下的女人孩子。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九月十五號。
老顧的那個本子,陳鋒看完了。
他把本子燒了。火苗躥起來,紙灰往上飄,落在地上,黑的。
小鄧說:“哥,燒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不留著?”
陳鋒說:“留著沒用。”
小鄧不明白,但沒再問。
下午,小武來了。他站在門口,說:“聽說你把老錢老婆送走了?”
陳鋒說:“嗯。”
小武說:“還給錢了?”
陳鋒說:“嗯。”
小武看著他,說:“你這個人,真是。”
他進來坐下,說:“你知道現在外面怎么說你嗎?”
陳鋒說:“不知道。”
小武說:“說你是好人。老錢害過你,你還幫他老婆。”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這樣好。以后沒人敢動你。動了你,就是跟好人過不去。”
陳鋒說:“我不是好人。”
小武說:“你是。”
他站起來,拍拍陳鋒肩膀,走了。
陳鋒坐在那兒,想著小武的話。好人。
他不知道他算不算好人。
但他知道,他做的事,是他想做的。
九月二十號。
林小滿的大劉又來送餃子。他站在門口,拎著保溫桶,說:“陳老板,今天的。”
陳鋒接過來,說:“謝謝。”
大劉說:“我媳婦說,你給老錢老婆錢了?”
陳鋒說:“你怎么知道?”
大劉說:“市場里都在說。”
陳鋒沒說話。
大劉說:“我媳婦說,你是真好人。”
他笑了,說:“她讓我告訴你,以后涼皮和餃子,她包了。一輩子。”
陳鋒愣了一下。
大劉說:“我走了。”
他走了。
陳鋒站在那兒,看著手里的保溫桶。
小鄧湊過來,說:“哥,林姐說一輩子?”
陳鋒說:“嗯。”
小鄧說:“那你一輩子都有涼皮吃了。”
陳鋒沒說話。
晚上回去,他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涼涼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大劉說的話。一輩子。
他不知道一輩子有多長。
但他知道,有人愿意給他送一輩子涼皮。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今天的事。林小滿的大劉,老錢的老婆,小武說的話。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