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老錢走后的第二天。
市場里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陳鋒早上到店的時候,小鄧已經在里面了。他看見陳鋒,說:“哥,林姐早上來過。”
陳鋒說:“什么事?”
小鄧說:“她說晚上請你吃飯。”
陳鋒說:“又吃飯?”
小鄧說:“她說有事跟你說。”
陳鋒點點頭,沒再問。
中午的時候,林小滿來了。她端著兩碗涼皮,站在門口,和以前一樣。她笑了笑,說:“陳老板,吃。”
陳鋒接過來,說:“謝謝。”
她站在那兒,沒走。
陳鋒說:“有事?”
她說:“晚上,你來不來?”
陳鋒說:“來。”
她笑了。那笑,和以前一樣,但又有點不一樣。
她說:“那我等你。”
她走了。
小鄧湊過來,說:“哥,林姐今天不對勁。”
陳鋒說:“什么不對勁?”
小鄧說:“她笑得不自然。”
陳鋒沒說話。
下午,陳鋒去送貨。路上太陽曬著,熱。他騎得慢,想著林小滿今天的樣子。她笑的時候,眼睛里有點東西,他看見了。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到工地的時候,李工頭在。他看見陳鋒,說:“小陳,聽說你把老錢弄走了?”
陳鋒說:“不是弄走。是他自己走的。”
李工頭笑了,說:“你行。”
他簽了字,把單子遞過來。
陳鋒接過單子,走了。
回到市場的時候,天還亮著。他把三輪車停好,進店交單子。周姐看了看,沒說話。
他在店里站了一會兒,然后往東頭走。
走到自己店門口,看見大劉站在那兒。
大劉看見他,說:“陳老板。”
陳鋒說:“有事?”
大劉說:“我媳婦讓我來叫你。飯做好了。”
陳鋒說:“現在?”
大劉說:“嗯。”
陳鋒點點頭,跟著他走。
林小滿的店離得不遠。走幾步就到。門開著,里面飄出香味。林小滿系著圍裙,正在往桌上端菜。她看見陳鋒,說:“來了?坐。”
陳鋒坐下。
桌上擺著幾個菜,有魚有肉有涼菜,比平時豐盛。大劉也坐下,坐在林小滿旁邊。
林小滿倒了兩杯飲料,一杯給陳鋒,一杯給大劉。她自己沒倒。
她說:“陳老板,這頓飯,我早就想請你了。”
陳鋒說:“不用客氣。”
她說:“不是客氣。”
她看著他,說:“有些話,我想跟你說清楚。”
陳鋒沒說話。
她說:“我認識你,快一年了。”
陳鋒說:“嗯。”
她說:“這一年,你幫了我很多。幫我找店,幫我介紹人,幫我照顧大劉。”
陳鋒說:“應該的。”
她說:“不是應該的。”
她頓了頓,說:“我知道,你對我好。”
陳鋒看著她。
她說:“我也知道,我對你……有點不一樣。”
大劉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林小滿說:“但我有老公。大劉是我老公。他笨,他老實,他什么都不會。但他是我老公。”
陳鋒沒說話。
她說:“你對我好,我記著。但咱們不能那樣。”
陳鋒說:“哪樣?”
林小滿說:“就是……”她說不下去了。
陳鋒說:“你想多了。”
林小滿看著他。
陳鋒說:“我對誰都這樣。”
林小滿愣了一下。
陳鋒說:“小鄧、小吳、小石、老孟,都一樣。”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么表情。
林小滿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她笑了。那笑,和以前都不一樣,是那種松了口氣的笑。
她說:“那就好。”
她端起飲料,說:“來,敬你。”
陳鋒端起杯,和她碰了一下。
大劉也端起杯,和陳鋒碰了一下。
三個人喝了。
林小滿說:“吃飯吧。”
那頓飯吃得和平時一樣。林小滿還是話多,說店里的事,說大劉的事,說老孟那邊的事。陳鋒聽著,偶爾說幾句。大劉還是不說話,但臉上有笑。
吃完,陳鋒站起來,說:“走了。”
林小滿送到門口,說:“陳老板,以后還來吃飯。”
陳鋒說:“好。”
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林小滿站在門口,大劉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一高一矮,在燈光下。
和以前一樣。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回到馬家莊的時候,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腳下踩著地,沒有聲音。
走到樓下,看見小鄧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鄧站起來,說:“哥,林姐跟你說什么了?”
陳鋒說:“吃飯。”
小鄧說:“就吃飯?”
陳鋒說:“嗯。”
小鄧看著他,說:“哥,她是不是……”
陳鋒說:“別瞎說。”
小鄧不說了。
他轉身上樓。
陳鋒站了一會兒,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今天晚上。林小滿說的話,她說“咱們不能那樣”的樣子。大劉低著頭的樣子。她自己松了口氣的樣子。
他知道她說的對。
他也知道,自己從來沒想過那樣。
但她說出來,就好了。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八月十七。
陳鋒照常去店里。小鄧已經在里面了。他看見陳鋒,說:“哥,林姐早上沒來。”
陳鋒說:“嗯。”
小鄧說:“她以后還來送涼皮不?”
陳鋒說:“不知道。”
中午的時候,林小滿沒來。
下午也沒來。
小鄧說:“哥,她真的不來了?”
陳鋒說:“可能忙。”
小鄧說:“不是可能。是肯定。”
他看著陳鋒,說:“哥,你昨天跟她說什么了?”
陳鋒說:“什么都沒說。”
小鄧不信,但沒再問。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涼涼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著林小滿。想著她這一年的涼皮、餃子、面條。想著她站在門口笑的樣子。想著她說“咱們不能那樣”的樣子。
她是個好女人。有老公,有店,有日子過。
他知道她不會再來了。
這樣挺好。
他站了一會兒,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八月十八。
林小滿還是沒來。
中午的時候,大劉來了。他站在店門口,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
他說:“陳老板,我媳婦讓我送的。”
陳鋒接過來,打開。是涼皮。
大劉說:“她說以后不親自來了。讓我送。”
陳鋒說:“好。”
大劉站了一會兒,然后說:“陳老板,謝謝你。”
陳鋒說:“謝什么?”
大劉說:“謝謝你……昨天說的那些話。”
他低著頭,說:“我笨,不會說話。但我心里明白。”
陳鋒說:“明白就好。”
大劉點點頭,走了。
陳鋒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慢,但穩。
小鄧湊過來,說:“哥,大劉來送涼皮?”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以后都是他送?”
陳鋒說:“嗯。”
小鄧看著他,說:“哥,你跟林姐到底怎么了?”
陳鋒說:“沒什么。”
小鄧說:“我不信。”
陳鋒說:“干活去。”
小鄧跑了。
八月二十,大劉又來送涼皮。
八月二十二,還是大劉。
八月二十五,大劉準時到,和以前林小滿一樣。
小鄧說:“哥,大劉現在天天來,比林姐還準時。”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他好像很高興。”
陳鋒沒說話。
下午,老孟來了。他站在門口,說:“陳老板,那個大劉,現在干得挺好。”
陳鋒說:“嗯。”
老孟說:“他說是你介紹的,天天念叨你。”
陳鋒說:“他媳婦念叨吧?”
老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說:“你這個人,什么都知道。”
他走了。
晚上,小武來了。他拎著一瓶酒,說:“喝點?”
陳鋒說:“行。”
兩個人坐在店里,一人一杯。小武說:“聽說林小滿不來了?”
陳鋒說:“嗯。”
小武說:“為什么?”
陳鋒說:“她老公來了。”
小武說:“那又怎樣?”
陳鋒說:“她老公來了,就該她老公來。”
小武看著他,說:“你這話,什么意思?”
陳鋒說:“沒什么意思。”
小武想了想,說:“你是對的。”
他舉起杯,說:“來,敬你。”
陳鋒和他碰了一下。
小武說:“你這個人,什么都拎得清。”
陳鋒說:“還行。”
那天晚上,小武又喝多了。他趴在桌上,嘴里念叨著什么。陳鋒聽不清,也沒問。
后來小鄧來了,把小武扶回去。
陳鋒一個人坐著,想著這些天的事。
林小滿不來了,大劉來了。她退回去了,退到該站的位置。
這樣挺好。
八月三十,月底。
陳鋒算了算賬。三間店加起來,這個月掙了六千多。他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鋪了金黃的一片。有灰塵在光柱里飄著,慢慢的,悠悠的。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回去。
繼續干活。
晚上回去,他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涼涼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這個月的事。老錢走了,阿貴走了,林小滿退了。小鄧留下了,大劉來了。
有人走,有人留,有人退,有人進。
他還站著。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今天的事。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