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天還沒亮,陳鋒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張水漬的地圖。窗外沒有風,晾衣繩不響,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躺了一會兒,然后起來,洗臉,穿上那件小吳買的外套。
下樓的時候,巷子里黑漆漆的。劉婆婆的門關著,槐樹一動不動。他走到巷子口,買了兩個包子,一邊走一邊吃。
到市場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東頭店的門關著,他沒進去,直接往小武那邊走。
小武那間屋,燈亮著。他推門進去,小武正躺在床上,臉上還腫著,胳膊上纏著繃帶。看見陳鋒,小武愣了一下,說:“這么早?”
陳鋒說:“有事跟你說。”
小武坐起來,看著他。
陳鋒說:“今天我要去見老錢。”
小武說:“我知道。老孟說了。”
陳鋒說:“不是談。是了斷。”
小武看著他。
陳鋒說:“他動你,就是動我。這事不能拖。”
小武說:“你打算怎么辦?”
陳鋒說:“讓他走。”
小武說:“怎么讓他走?”
陳鋒說:“我有辦法。”
小武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后說:“我跟你去。”
陳鋒說:“不用。你養傷。”
小武說:“不行。”
陳鋒說:“你在外面等著。有事喊你。”
小武想了想,說:“行。”
陳鋒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小武在后面說:“陳鋒。”
他回頭。
小武說:“小心。”
陳鋒點點頭,走了。
上午九點,陳鋒去了老錢那兒。
還是那個倉庫,還是那間屋。老錢坐在里面,面前放著一杯茶。他看見陳鋒,笑了笑,說:“陳老板,來了?”
陳鋒坐下。
老錢說:“聽說你拒絕了阿貴?”
陳鋒說:“嗯。”
老錢說:“為什么?”
陳鋒說:“他動過我兄弟。”
老錢點點頭,說:“講義氣。好。”
他喝了口茶,說:“那你今天來,是答應我的條件?”
陳鋒說:“不是。”
老錢看著他。
陳鋒說:“我來跟你說個事。”
老錢說:“什么事?”
陳鋒說:“你走。”
老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和以前不一樣,是那種看不起人的笑。
老錢說:“我走?憑什么?”
陳鋒說:“憑你動不了我。”
老錢說:“動不了你?小武怎么躺醫院的?”
陳鋒說:“那是我兄弟。你動他,我記著。”
老錢說:“記著又怎樣?”
陳鋒說:“記著,就得還。”
他看著老錢,那眼神,從沒這么定過。
老錢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好一會兒。
老錢說:“你拿什么還?你的人?你的店?你那幾個小兄弟?”
陳鋒說:“拿這個。”
他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個信封。
老錢看著那個信封,沒動。
陳鋒說:“你讓人查過我。查了多久?”
老錢沒說話。
陳鋒說:“但你查漏了一樣。”
老錢說:“什么?”
陳鋒說:“我認識誰。”
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老錢打開信封,抽出里面的東西。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
照片上是一個人,六十多歲,穿著舊中山裝,站在一棟老樓前面。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
老錢的臉色變了。
他說:“老顧?”
陳鋒說:“嗯。”
老錢說:“你認識老顧?”
陳鋒說:“他找我喝過茶。”
老錢盯著他,那眼神變了幾變。
陳鋒說:“你讓人查我的時候,老顧也在查你。”
老錢沒說話。
陳鋒說:“你老家的事,你以前的事,你那些沒擦干凈的屁股,他都查到了。”
他把另一張紙條推過去。
老錢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徹底變了。
那是他老家的地址,他老婆孩子住的地方。
陳鋒說:“我沒動。老顧也沒動。但你再動一下試試。”
老錢的手在抖。
他抬起頭,看著陳鋒。那眼神,陳鋒從沒見過。不是涼,不是狠,是怕。
陳鋒說:“你今天走。以后別來。你的事,沒人知道。”
老錢說:“我要是不走呢?”
陳鋒說:“那就不歸我管了。”
他站起來,看著老錢,說:“你自己想。”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錢在后面說:“陳鋒。”
他回頭。
老錢看著他,說:“你狠。”
陳鋒沒說話,走了。
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很亮。他站在倉庫門口,瞇著眼睛。老孟的人在外面等著,看見他,圍上來。
陳鋒說:“沒事了。”
那些人松了口氣。
他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見小武的車停在路邊。小武坐在車里,看見他,按了按喇叭。
陳鋒走過去,上了車。
小武說:“怎么樣?”
陳鋒說:“他走。”
小武愣了一下,說:“走了?”
陳鋒說:“嗯。”
小武說:“你怎么說的?”
陳鋒說:“讓他看看照片。”
小武沒問什么照片。他發動車,往回開。
開了一會兒,他說:“你什么時候準備的?”
陳鋒說:“昨天。”
小武說:“老顧幫的忙?”
陳鋒說:“嗯。”
小武說:“那老頭,真行。”
陳鋒沒說話。
回到市場,已經中午了。陳鋒去東頭店,小鄧正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小鄧跑過來,說:“哥,沒事吧?”
陳鋒說:“沒事。”
小鄧說:“老錢走了?”
陳鋒說:“嗯。”
小鄧松了口氣。他說:“哥,你太厲害了。”
陳鋒說:“干活去。”
小鄧跑了。
下午,阿貴來了。
他一個人,穿著白襯衫,站在店門口。他看見陳鋒,說:“老錢走了?”
陳鋒說:“嗯。”
阿貴說:“你干的?”
陳鋒說:“嗯。”
阿貴看著他,那眼神,還是涼的。
他說:“你行。”
陳鋒說:“你也該走了。”
阿貴說:“我不走。”
陳鋒說:“那你就等著。”
阿貴說:“等什么?”
陳鋒說:“等你想走的時候。”
阿貴盯著他,盯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笑了。那笑,和以前一樣,涼涼的。
他說:“陳鋒,你變了。”
陳鋒說:“嗯。”
阿貴說:“以前你什么都不管。現在你什么都管。”
陳鋒沒說話。
阿貴說:“行。我走。”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回頭說:“咱們的事,沒完。”
他走了。
陳鋒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小鄧從后面出來,說:“哥,阿貴也走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他說的沒完,什么意思?”
陳鋒說:“不知道。”
晚上,老孟來了。他站在門口,說:“陳老板,聽說了。”
陳鋒說:“嗯。”
老孟說:“老錢走了,阿貴也走了?”
陳鋒說:“嗯。”
老孟說:“你怎么辦到的?”
陳鋒說:“有人幫忙。”
老孟點點頭,沒再問。他說:“那以后,市場就太平了?”
陳鋒說:“不知道。”
老孟說:“不管怎樣,你行。”
他拍拍陳鋒肩膀,走了。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涼了一些。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和以前一樣。
他想著今天的事。老錢的眼神,阿貴的話,小武的擔心,老孟的佩服。
他做了他從來沒做過的事。
他不知道對不對。
但他知道,他得做。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看見小鄧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鄧站起來,說:“哥,我想跟你說個事。”
陳鋒說:“什么事?”
小鄧說:“我今天打電話回家了。”
陳鋒看著他。
小鄧說:“我媽說,家里的地荒了。沒人種。”
陳鋒沒說話。
小鄧說:“她說,讓我回去。”
陳鋒說:“你怎么說?”
小鄧說:“我說再想想。”
他看著陳鋒,眼睛里有東西。是那種不知道該走該留的光。
陳鋒說:“你想回去?”
小鄧說:“不知道。”
陳鋒說:“那就想清楚。”
小鄧點點頭,說:“哥,我先上去了。”
他轉身上樓。
陳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小鄧說的話。家里的地荒了。讓他回去。
他不知道小鄧會不會走。
但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八月十五。
市場里和平時一樣。人來人往,進進出出。陳鋒坐在店里,看著門外。
小武來了。他臉上的腫消了些,胳膊還纏著繃帶。他進來坐下,說:“老錢那邊,有消息了。”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他回老家了。店關了,人走了。”
陳鋒說:“阿貴呢?”
小武說:“不知道。可能也走了。”
陳鋒點點頭。
小武說:“你這回,是真的立住了。”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以后市場里,你說了算。”
陳鋒說:“不是我說了算。是大家一起說了算。”
小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說:“你這個人,真是。”
他站起來,說:“晚上喝酒。我請。”
陳鋒說:“好。”
小武走了。
下午,林小滿來了。她端著兩碗涼皮,站在門口,說:“陳老板,聽說你把老錢趕走了?”
陳鋒說:“嗯。”
林小滿說:“你真行。”
她把涼皮放下,說:“你吃。”
陳鋒說:“你天天送,不累?”
她說:“不累。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她看著他,說:“陳老板,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陳鋒說:“不知道。”
她說:“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她走了。
陳鋒看著她的背影。
晚上,小武請喝酒。還是那家小飯館,還是那幾個菜。這回人多了,小武、小鄧、小石、老孟,還有幾個小武的人,坐了一桌。
小武端著酒杯,說:“來,敬陳鋒。”
大家都舉起杯。
小武說:“敬他把老錢趕走了,敬他把阿貴嚇跑了。”
陳鋒說:“不是我一個人。”
小武說:“是你。”
他看著陳鋒,說:“你救了市場。”
陳鋒沒說話。
那頓飯吃了很久。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陳鋒站在飯館門口,看著他們一個個走遠。
小鄧站在他旁邊,說:“哥,我想好了。”
陳鋒看著他。
小鄧說:“我不回去了。”
陳鋒說:“為什么?”
小鄧說:“我媽說,你在外面干得好好的,就別回來了。回來能干什么?”
陳鋒沒說話。
小鄧說:“她說,讓我跟著你。”
他眼睛里有光,和以前一樣。
陳鋒說:“好。”
小鄧笑了。
那天晚上,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涼涼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今天的事。老錢走了,阿貴走了,小鄧留下了。
他不知道以后還會有什么事。
但他知道,他還站著。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明天。
明天,還要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