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號,國慶假最后一天。
市場里又熱鬧起來。關門的店都開了,出去玩的都回來了。陳鋒站在店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小鄧在旁邊,也看著。
小鄧說:“哥,今天人多。”
陳鋒說:“嗯。”
小鄧說:“咱們店生意也會好吧?”
陳鋒說:“會。”
下午的時候,阿強來了。他站在門口,手里沒拎東西。他臉色不太好,像是有什么事。
陳鋒說:“進來坐。”
阿強進來,坐下。小鄧倒了杯茶,他接過來,沒喝。
陳鋒說:“有事?”
阿強說:“陳老板,有個事想跟你說。”
陳鋒等著。
阿強說:“我老婆要來上海了。”
陳鋒說:“好事。”
阿強說:“但沒地方住。”
他看著陳鋒,說:“我想在市場附近租個房子。你知道哪兒有嗎?”
陳鋒想了想,說:“馬家莊有。一百八一個月。”
阿強說:“能帶我去看看嗎?”
陳鋒說:“明天下午。”
阿強站起來,說:“謝謝陳老板。”
他走了。
小鄧說:“哥,又來個帶老婆的。”
陳鋒說:“嗯。”
小鄧說:“現在市場里,好多人都有老婆了。老孟有,林姐有,阿強也要有。”
陳鋒看著他。
小鄧說:“就你沒有。”
陳鋒說:“干活去。”
小鄧跑了。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涼涼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著小鄧說的話。就你沒有。
他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小鄧不是故意的。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小吳的短信:“哥,我找到工作了。”
他愣了一下,回:“什么工作?”
過了一會兒,小吳回:“鎮上修車廠,學徒。一個月八百。”
他回:“挺好。”
小吳回:“哥,你什么時候來?”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后回:“再說。”
小吳回:“我等。”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十月九號。
下午,陳鋒帶阿強去馬家莊。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樓還是那棟樓。劉婆婆在門口坐著,看見陳鋒,說:“小陳,回來了?”
陳鋒說:“嗯。帶人來看房子。”
劉婆婆看著阿強,說:“新來的?”
阿強說:“是。”
劉婆婆說:“好好干。”
阿強說:“謝謝婆婆。”
陳鋒帶他上樓。三樓,有間空房,和小鄧那間挨著。阿強進去看了看,說:“行。”
陳鋒說:“房租一百八,水電另算。”
阿強說:“好。”
他從兜里掏錢,數了數,遞給陳鋒。陳鋒接過來,帶他去找張老板簽合同。
出來的時候,阿強說:“陳老板,謝謝你。”
陳鋒說:“沒事。”
阿強說:“你住哪兒?”
陳鋒指了指樓上,說:“四樓。”
阿強說:“以后是鄰居了。”
陳鋒說:“嗯。”
回去的路上,阿強話多起來。說他老家的事,說他老婆的事,說他想在上海站穩的事。陳鋒聽著,偶爾說幾句。
到市場的時候,天快黑了。阿強說:“陳老板,改天請你吃飯。”
陳鋒說:“不用。”
阿強說:“要的。”
他走了。
陳鋒站在店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小鄧湊過來,說:“哥,房子租好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他以后住馬家莊?”
陳鋒說:“嗯。”
小鄧說:“那咱們是鄰居了。”
陳鋒說:“你也是馬家莊的。”
小鄧笑了,說:“對。咱們都是。”
十月十號。
阿強的老婆來了。
是個年輕女人,二十三四歲,瘦,臉白,穿著一件舊外套。她站在阿強店門口,往里看,不敢進去。
阿強從里面出來,拉著她的手,帶她進去了。
小鄧在旁邊看著,說:“哥,阿強老婆挺好看的。”
陳鋒說:“嗯。”
小鄧說:“跟林姐不一樣。”
陳鋒沒說話。
下午,阿強帶著他老婆來了。他站在門口,說:“陳老板,這是我媳婦,小芹。”
小芹看著陳鋒,說:“陳老板好。”
陳鋒點點頭。
阿強說:“小芹,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陳老板。房子就是他幫忙找的。”
小芹說:“謝謝陳老板。”
陳鋒說:“沒事。”
他們走了。
小鄧說:“哥,小芹挺懂事的。”
陳鋒說:“嗯。”
小鄧說:“阿強有福氣。”
陳鋒沒說話。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涼涼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今天的事。阿強拉著小芹的手,小芹說“謝謝陳老板”。兩個人,剛來上海,什么都沒有,但有彼此。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看見一個人蹲在那兒。不是小鄧,是阿強。
陳鋒說:“怎么蹲這兒?”
阿強站起來,說:“陳老板,等你。”
陳鋒說:“什么事?”
阿強說:“想請你吃飯。明天晚上。”
陳鋒說:“不用。”
阿強說:“要的。你幫了我那么多。”
陳鋒想了想,說:“行。”
阿強笑了,說:“那我明天來接你。”
他轉身上樓。
陳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然后上樓,回屋。
十月十一號。
晚上,阿強請吃飯。在他店里,擺了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幾個菜。小芹做的,熱氣騰騰的。
阿強說:“陳老板,坐。”
陳鋒坐下。
小芹倒了杯茶,遞給陳鋒。阿強也坐下,坐在小芹旁邊。
阿強說:“陳老板,這杯敬你。”
他端起杯,陳鋒也端起杯。兩個人碰了一下。
阿強說:“謝謝你幫我找房子,幫我站穩。”
陳鋒說:“是你自己站穩的。”
阿強說:“沒有你,我站不穩。”
他看著陳鋒,眼睛里有東西。是那種真心感謝的光。
小芹在旁邊,也看著陳鋒。她說:“陳老板,阿強天天念叨你。”
陳鋒說:“念叨什么?”
小芹說:“念叨你好。說你是好人。”
陳鋒沒說話。
那頓飯吃了很久。阿強話多,小芹話也多,兩個人搶著說。說老家的事,說來上海的事,說以后想干的事。
陳鋒聽著,偶爾說幾句。
吃完,他站起來,說:“走了。”
阿強送到門口,說:“陳老板,以后常來。”
陳鋒說:“好。”
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阿強和小芹站在門口,兩個人,挨得很近,在燈光下。
他想起老孟,想起林小滿,想起阿強。都是有老婆的人。
他轉身,繼續走。
回到馬家莊,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腳下踩著地,沒有聲音。
走到樓下,看見小鄧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鄧站起來,說:“哥,阿強請你吃飯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他老婆做的飯好吃嗎?”
陳鋒說:“還行。”
小鄧說:“比林姐的涼皮呢?”
陳鋒說:“不一樣。”
小鄧點點頭,說:“那我上去了。”
他轉身上樓。
陳鋒站了一會兒,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小吳的短信:“哥,我今天學了換輪胎。”
他回:“挺好。”
小吳回:“累死了。但高興。”
他看著那行字,想起小吳剛來的時候,瘦瘦的,黑黑的,話少。現在會發短信了,會說“累死了但高興”了。
他回:“好好干。”
小吳回:“哥,你什么時候來?”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后回:“過年吧。”
小吳回:“真的?”
他回:“嗯。”
小吳回:“我等你!!!”
三個感嘆號。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十月十五號。
小武來了。他站在門口,說:“聽說阿強老婆來了?”
陳鋒說:“嗯。”
小武說:“那小子,挺有福氣。”
他進來坐下,說:“你呢?還沒動靜?”
陳鋒說:“沒有。”
小武看著他,說:“你真不著急?”
陳鋒說:“不著急。”
小武說:“行。你穩。”
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
小武說:“有個事跟你說。”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老顧病了。”
陳鋒愣了一下。
小武說:“前天的事。住院了。”
陳鋒說:“什么病?”
小武說:“心臟不好。老毛病了。”
他吐了口煙,說:“他想見你。”
陳鋒說:“什么時候?”
小武說:“現在。”
陳鋒站起來,往外走。
小武在后面說:“我送你去。”
醫院在市里,開了半個多鐘頭。小武把車停好,帶陳鋒上樓。老顧住在單人病房,門關著。小武敲了敲門,里面傳來一個聲音:“進來。”
他們進去。
老顧躺在床上,比上次見面瘦了很多。臉上沒血色,眼睛也凹進去了。但看見陳鋒,他還是笑了笑。
老顧說:“來了?”
陳鋒走過去,站在床邊。
老顧說:“坐。”
陳鋒坐下。
老顧說:“小武,你先出去。”
小武點點頭,出去了。
老顧看著陳鋒,說:“我這次,可能過不去了。”
陳鋒說:“不會。”
老顧說:“我自己知道。”
他喘了幾口氣,說:“找你來,是有個事交代。”
陳鋒等著。
老顧說:“那個本子,你看了?”
陳鋒說:“看了。燒了。”
老顧點點頭,說:“好。”
他看著陳鋒,那眼神,還是那樣,溫和,但很深。
老顧說:“我這一輩子,管這片管了三十年。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見過。”
他停了停,說:“你是最后一個。”
陳鋒沒說話。
老顧說:“你穩。穩的人,活得久。”
他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樣東西,遞給陳鋒。
是一塊玉。小小的,圓的,上面刻著一個字:顧。
老顧說:“這是我的。跟了我一輩子。給你。”
陳鋒接過來,看著那塊玉。
老顧說:“以后,你就是這塊地的人了。”
他閉上眼睛,喘了幾口氣。
陳鋒站起來,說:“您休息。”
老顧沒睜眼,只是擺了擺手。
陳鋒走出去。
小武在門口等著,看見他,說:“說什么了?”
陳鋒說:“給了塊玉。”
小武看了一眼,說:“那是老顧的信物。有了它,這邊的人就認你。”
陳鋒把玉揣進兜里。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沒說話。
陳鋒看著窗外,想著老顧的樣子。瘦,白,眼睛凹進去。但眼神還是那樣,溫和,很深。
他不知道老顧能不能挺過去。
但他知道,那塊玉,他得收著。
晚上回去,他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涼涼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把那塊玉拿出來,放在手心里看。小小的,圓的,溫溫的。
老顧跟了三十年的東西,現在在他手里。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真的是這塊地的人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小鄧的短信:“哥,明天吃什么?”
他回:“隨便。”
過了一會兒,小鄧回:“那我買包子。”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手里還握著那塊玉。溫溫的。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