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那幾天,市場關門,陳鋒沒地方去,就在屋里待著。
三十晚上他去了老鄭那兒。老鄭燉了一鍋肉,紅燒的,醬油色,油汪汪的,香得滿樓道都是味兒。他還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的,皮厚,餡大,咬一口流油。
他們喝酒,吃肉,吃餃子,聽評彈。老鄭收音機里放的是《玉蜻蜓》,咿咿呀呀唱了一晚上。陳鋒聽不懂詞,但聽著那調子,心里安安靜靜的。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外面開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從巷子這頭響到那頭,震得窗戶都跟著抖。老鄭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掀開窗簾往外看。陳鋒也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巷子里有人在放煙花,嗖的一下竄上天,啪的一聲炸開,五顏六色的,落下來,沒了。小孩在下面跑著喊,大人在旁邊笑。隔壁麻將館的張老板搬出一掛長長的鞭炮,掛在門口的竹竿上,點著了,噼里啪啦響了半天。
老鄭看著那些煙花,忽然說:“我兒子要是還在,也該這么大了吧。”
陳鋒沒說話。
老鄭也沒再說話。
煙花放完了,巷子里安靜下來。老鄭放下窗簾,坐回桌邊,倒了杯酒,一口干了。
陳鋒也坐回去,陪他喝。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屋里,躺下,睡不著。他想起老鄭說的話,想起老鄭看煙花時的眼神。他不知道老鄭經歷過什么,但他知道,那種眼神,他見過。他爸病得起不來的時候,躺在床上看屋頂,就是那種眼神。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初五那天,市場開門了。
陳鋒早早坐車過去,到店的時候,周姐已經在打掃衛生了。店里積了一層灰,他們忙了一上午,擦柜臺,掃地,整理貨。下午來了幾個老客戶,買點東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周姐問他過年怎么過的,他說在老鄭那兒過的。周姐點點頭,說:“老鄭那個人,不太合群,能讓你去,是看得起你。”
他不知道這話什么意思,就沒接。
正月里活不多,有時候一整天都沒幾個人來。周姐就讓他學認貨,把店里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指給他看,告訴他叫什么,干什么用的,多少錢。他用小本子記下來,晚上回去背。
有一天,周姐忽然問他:“你認字?”
他說:“高中沒畢業。”
周姐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正月十五那天,市場里有人放煙花。陳鋒站在店門口看,周姐也出來看。煙花在空中炸開,一朵一朵的,紅的綠的黃的,很好看。
周姐忽然說:“過完十五,年就算過完了。該干活的干活,該掙錢的掙錢。”
他點點頭。
周姐說:“今年好好干,有前途。”
他還是點點頭。
正月二十幾的時候,老韓又來了。
他穿著一件新棉襖,頭發也理了,精神多了。他說那個老板定了,讓他去管倉庫,下個月就過去。他問陳鋒怎么樣,陳鋒說還行。
老韓說:“你那存折上多少錢了?”
陳鋒說:“四千出頭。”
老韓點點頭:“夠你撐一陣子的了。記住,手頭得有點錢,萬一有個什么事,能頂一頂。”
他說:“知道。”
老韓拍拍他肩膀,走了。
二月初,天氣開始轉暖。早上出門的時候,不用穿那么厚了。陳鋒把那件舊棉襖換下來,洗了,晾在樓頂。陽光照在上面,風吹著,棉襖一晃一晃的。
他在樓頂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那些高樓。陽光很好,照得那些玻璃閃閃發光。他忽然想起剛來那天,站在火車站門口,仰著頭看那些高樓。那時候他覺得那些樓那么高,那么遠。
現在還是高,但沒那么遠了。
二月中旬,店里來了個人。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瘦,臉白,穿著件皮夾克,站在門口往里看。陳鋒問他買什么,他不說話,就那么站著,往里看。
周姐從后面出來,看見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說:“小武?”
那人點點頭,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齊整的牙:“周姐,好久不見。”
周姐走過去,上下打量他:“你怎么跑這兒來了?”
小武說:“路過,順便看看。聽說你在這開店,過來打個招呼。”
周姐沒說話,臉色不太好看。
小武往里又看了一眼,看見了陳鋒,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轉回去,對周姐說:“那行,我走了。改天請你喝茶。”
他走了。陳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場里,回頭看見周姐還站在那兒,臉色沉沉的。
“那是誰?”他問。
周姐搖搖頭,沒回答,轉身進去了。
那天下午,周姐話很少。陳鋒不敢多問,就悶頭干活。
晚上回去,他跟老鄭說起這事。老鄭聽了,沉默了一會兒,說:“小武?是不是瘦瘦的,臉白,穿皮夾克?”
他說:“是。”
老鄭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見老鄭不說,就不問了。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著那個小武的眼神。那眼神讓他想起一個人,誰呢?他想了一會兒,想起來了——阿貴。
那個眼神,和收保護費的阿貴有點像。不是長得像,是那種感覺。那種看人的時候,好像在看什么東西的感覺。
他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但他記住了。
二月二十幾號,周姐讓他跟著去跑一趟工地。
是浦東那邊,一個新開的小區,剛交房,好多裝修的。周姐帶著他,一層一層爬,一家一家敲門,問要不要水泥,要不要沙子,要不要瓷磚膠。有的開門看一眼就關上,有的聽兩句就擺擺手,有的讓進去說幾句話,但最后也沒買。
爬了一下午,爬了十幾層,腿都軟了。最后一家,是個中年男人,自己在那刷墻,滿臉滿身的白灰。周姐跟他聊了幾句,那人說需要水泥,明天要,讓送十袋過來。
周姐記了地址,下樓的時候說:“這一單掙不了幾個錢,但這家要是做順了,以后能長期送。”
他點點頭。
下樓的時候,天快黑了。他們往市場走,走到一半,周姐忽然停住了。
前面站著兩個人,靠在路邊一輛面包車上。一個瘦高,一個矮胖。瘦高的那個,陳鋒認出來了——是小武。
小武也看見他們了,站直了,走過來。
“周姐,真巧。”
周姐沒說話。
小武看了一眼陳鋒,說:“這兄弟新來的?”
周姐說:“我店里的人。”
小武點點頭,笑了笑:“周姐,有人讓我帶個話。以前的事,過去就過去了。以后該交的交,該辦的辦,大家都好。”
周姐的臉沉下來,說:“我知道了。”
小武又笑了笑,轉身走了。那輛面包車發動起來,開走了。
陳鋒站在旁邊,一句話沒說。他看著周姐,周姐的臉色很難看,從來沒見過的難看。
回去的路上,周姐一直沒說話。
那天晚上,陳鋒躺在床上,想著剛才的事。他知道那不是偶然碰上的。那是專門等著周姐的。
他不知道周姐以前有什么事。但他知道,那個小武,不是普通人。
三月來了。
天氣真正暖和起來了。樹開始發芽,路邊的小草也綠了。陳鋒每天還是早起,坐車,干活,晚上回來。日子一天一天過,和之前沒什么不一樣。
但有些東西在悄悄變。
周姐話更少了,有時候一整天不說幾句話。她讓陳鋒多看著店,自己有時候出去,一出去就是半天。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什么都不說。
陳鋒不問。他知道不該問的事,不問最好。
三月中旬,老鄭走了。
那天晚上陳鋒回來,看見老鄭的房門開著,里面空空的。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空屋子,站了好一會兒。
老鄭什么都沒說。連個招呼都沒打。
他下樓,去問張老板。張老板正在麻將館里算賬,聽他說完,抬起頭,說:“老鄭?下午走的,有人來接的。”
“什么人?”
張老板搖搖頭:“不知道,沒看清。一輛面包車,停巷子口,他拎著東西上去,就走了。”
陳鋒站在那里,愣了好一會兒。
張老板看了他一眼,說:“老鄭那個人,來路不明。我早就知道,他待不長。”
他走出麻將館,站在巷子里,看著巷子口。
天黑了,巷子口的燈亮著,昏黃昏黃的。有幾個人從那兒走進來,又有幾個人走出去。但沒有老鄭。
他站了很久,然后上樓,回自己屋里。
老鄭走了。
沒留一句話,沒打一個招呼,就這么走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張水漬還在,還是那幅地圖的樣子。他想起老鄭給他紅花油,想起老鄭請他喝酒,想起老鄭看煙花時說的那句話:“我兒子要是還在,也該這么大了吧。”
他不知道老鄭去了哪里。不知道老鄭還會不會回來。不知道老鄭到底是什么人。
但他知道,這地方就是這樣。有人來,有人走。老韓走了,小芳走了,老鄭也走了。
他還在。
三月二十號,周姐忽然問他:“你會記賬嗎?”
他說:“會一點。”
周姐把賬本遞給他:“以后你記。每天的進出,都記清楚。”
他接過來,翻開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數字,進貨多少,出貨多少,收多少錢,付多少錢。他看了一會兒,合上,點點頭。
從那天起,他除了搬貨,還開始記賬。每天下班前,把當天的賬對一遍,寫在本子上。周姐有時候抽查,問他哪一筆是多少錢,他翻出來,指給她看。周姐看完了,點點頭,不說話。
月底的時候,周姐給他漲了工資。一個月七百五,管兩頓飯,加班另算。
她把錢給他的時候,說:“好好干。”
他接過錢,說:“謝謝周姐。”
那天晚上,他去郵局寄錢。寄了六百,存折上還剩四千六。
站在郵局門口,他想給家里打個電話。但看了看時間,太晚了,村里小賣部肯定關門了。
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往馬家莊走。
走到巷子口,他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
那人靠著墻,穿著一件舊夾克,低著頭,像是在等人。他走過去的時候,那人抬起頭。
是小芳。
她瘦了,更瘦了,眼眶凹進去,顴骨突出來。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亮亮的。
他愣了一下,說:“小芳?”
她點點頭,笑了笑,笑得很輕:“陳哥。”
他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說:“我回來看看。聽說老韓走了,老鄭也走了。”
他點點頭。
她看著他,說:“你還在這兒。”
他又點點頭。
她笑了笑,這回笑得長一點:“就知道你會在。”
他不知道她為什么回來。不知道她這幾個月經歷了什么。但他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三樓的哭聲,想起老韓說“這姑娘命苦”。
他問:“吃飯了嗎?”
她愣了一下,然后搖搖頭。
他說:“走,吃飯去。”
他帶她去巷口的拉面館,要了兩碗拉面,加兩個茶葉蛋,加兩份牛肉。她吃得很快,低著頭,一口一口,像很久沒吃過飯一樣。
他看著她吃,自己那碗沒怎么動。
她吃完了,抬起頭,看見他那碗,說:“你不吃?”
他推過去:“你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繼續吃。
吃完出來,她站在巷子口,說:“我走了。”
他說:“去哪兒?”
她說:“不知道。先找個地方住。”
他從兜里掏出三百塊錢,遞給她。
她看著那錢,沒接。
他說:“拿著。”
她接過錢,攥在手心里,攥得緊緊的。
她說:“陳哥,我會還的。”
他點點頭。
她轉身走了。走到巷子口那盞燈底下,回頭看了他一眼。燈照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然后她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外。
風有點涼,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