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走后,陳鋒又在巷子口站了一會兒。
風從巷子深處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泔水味兒、霉味兒,還有誰家炒菜的油煙味兒。他站在那里,看著巷子外那條馬路,車來車往,人走人散。路燈底下有幾個等公交的人,縮著脖子,跺著腳。
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轉身往回走。
走到樓下,他抬頭看了看那四層樓。三樓那個窗戶黑著,老鄭走了之后一直黑著。四樓那個窗戶也黑著,那是他的。他站了一會兒,然后上樓。
躺在床上,他想著小芳。她瘦了,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那三百塊錢不知道能撐多久。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底下的存折拿出來,看了看上面的數字。四千六,減去三百,四千三。
他把存折放回去,閉上眼睛。
四月來了。
天氣越來越暖和,樹全綠了,路邊開始有花。陳鋒每天還是早起坐車去市場,晚上坐車回來。日子一天一天過,和之前沒什么不一樣。
但店里有了點變化。周姐開始讓他單獨接活了。
有時候有老客戶打電話來要貨,周姐就讓他送。他騎著店里那輛破三輪,后面裝著水泥沙子,穿過一條一條馬路,送到一個個工地、一家家住戶。剛開始不認得路,老是走錯,后來慢慢熟了,哪條路近,哪個時間段堵車,他都記在心里。
有一次送到一個老小區,六樓,沒電梯。他扛著兩袋水泥,一層一層往上爬。爬到四樓的時候,腿抖得厲害,他靠在墻上歇了一會兒,一個老太太開門出來,看見他那樣,問:“小伙子,要不要喝口水?”
他搖搖頭,說:“不用,謝謝。”
老太太看了看他,說:“你們這些人,不容易。”
他愣了一下,然后繼續往上爬。
那天回去,他跟周姐說這事。周姐聽完,說:“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他點點頭。
四月中旬,他碰見了一個人。
那天他送完貨回來,騎著三輪車經過一條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老房子,比馬家莊還破。他騎到一半,忽然看見前面有幾個人圍在一起,好像在打架。
他停下來,站在那兒看。
不是打架,是打人。三四個人圍著一個人,拳打腳踢。那個被打的人蜷在地上,抱著頭,一動不動。
他想走,但腳沒動。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打。
打了一會兒,其中一個人抬起頭,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那人穿著黑T恤,胳膊上紋著一條龍——是黑子?不對,黑子被抓了。那是誰?他看著那張臉,認出來了,是以前跟黑子一起的一個,叫什么不知道,但見過。
那人也認出了他?不知道。那人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頭,又踹了地上那人一腳,說:“走。”
那幾個人散了,從巷子另一頭跑了。
陳鋒站在那兒,看著地上那個人。那個人動了一下,慢慢爬起來,靠著墻坐著。臉上全是血,衣服也破了,但眼睛還睜著,看著陳鋒。
陳鋒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那個人張嘴想說什么,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他喘了幾口氣,然后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遞給陳鋒。
是個手機,老款的諾基亞,屏幕碎了。
陳鋒沒接。
那個人把手機塞到他手里,說:“打電話,給我老婆。”
他報了電話號碼,然后閉上眼睛,靠在墻上不動了。
陳鋒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個手機。手機還是熱的,帶著那個人的體溫。他看著那個人,血還在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按了那個號碼。
電話通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喂?”
他說:“你是……他老婆嗎?”
那邊愣了一下:“你是誰?他呢?”
他看了看那個人,那個人還是閉著眼,但嘴在動,好像在說什么。
他說:“他受傷了,在……”他看了看四周,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在一條巷子里,我不知道是哪。”
那邊急了:“在哪?你讓他接電話!”
他把手機放在那個人耳邊。那個人睜開眼,張嘴說了幾個字,聲音很輕,他聽不清說的什么。然后那個人又閉上眼睛,手機從耳邊滑下來。
他把手機拿起來,對著那邊說:“他說了句話,我沒聽清。”
那邊在哭,喊著那個人的名字。
他說:“你先別哭,打120吧,我不知道這是哪兒,我出去看看路牌。”
他拿著手機,往巷子口跑。跑到巷子口,看見了路牌,對著電話說了。那邊說謝謝,掛了。
他站在巷子口,手里還攥著那個手機。他往回走,走到那個人身邊,把手機放在他手里。那個人已經不動了,但胸口還在起伏,還在喘氣。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個人。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那幾個人為什么打他。他只知道,這個人現在躺在這里,滿臉是血,胸口一起一伏。
過了一會兒,聽見了救護車的聲音。他把那個人扶起來,靠在墻上。救護車開進來,幾個人下來,把那個人抬上擔架。一個人問他:“你是家屬?”
他搖搖頭。
“認識他?”
他又搖搖頭。
那人看了他一眼,沒再問,關上車門,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救護車消失在巷子口。
地上有一攤血,黑紅的,在太陽底下發著暗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也有血。他在褲子上蹭了蹭,騎上三輪車,走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洗了很久的手。但總覺得洗不干凈。
躺在床上,他想著那個人。那個人不知道是誰,不知道會不會死。但他把手機塞到他手里的那一刻,眼睛里的那種光,他記得。
那不是怕,是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四月底,周姐讓他去跑一趟寶山。
還是那個工地,還是那個工頭。水泥卸完了,工頭讓他去辦公室拿錢。他進去的時候,看見辦公室里坐著一個人。
那人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正在喝茶。四十來歲,方臉,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三叔。
三叔也看見他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后移開,繼續喝茶。
工頭把錢給他,他接過,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三叔在后面說:“這小子,是周姐店里的?”
工頭說:“對,新來的,干了好幾個月了。”
三叔沒再說話。
他走出去,騎上三輪車,往回走。
一路上他想著三叔那句話。他不知道三叔為什么問起他。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但他想起張老板說的話:三叔這個人,記住你,不一定是好事。
五月來了。
立夏那天,天突然熱了。早上出門的時候,太陽就毒辣辣的,曬得人頭皮發麻。陳鋒把那件舊外套脫了,只穿一件短袖。短袖是老韓以前給他的,灰色的,洗得發白了,但還能穿。
店里開始忙了。天氣熱,裝修的多了,要貨的多了。他一天要跑好幾趟,有時候連午飯都顧不上吃。周姐讓他別太拼,他說沒事。
五月中旬,小芳又來了。
那天晚上他回來,看見她站在樓下。她換了一身衣服,干凈的T恤牛仔褲,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的。她看見他,笑了笑。
“陳哥。”
他點點頭。
她說:“我來還錢。”
她從兜里掏出三百塊錢,遞給他。錢疊得整整齊齊的,新的舊的都有。
他看著那錢,沒接。
她說:“我找到工作了,在靜安那邊一個飯店,當服務員。一個月五百,管吃管住。”
他接過錢,說:“好。”
她說:“謝謝你,陳哥。”
他說:“沒事。”
她站在那里,好像還有話要說,但沒說。過了一會兒,她說:“我走了,飯店晚上還要上班。”
他點點頭。
她轉身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說:“陳哥,你……你保重。”
他說:“你也是。”
她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路燈照著她,影子拉得很長,一晃一晃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三百塊錢,疊好,塞進兜里。
上樓,開門,進屋。他把那三百塊錢拿出來,和存折放在一起。
窗外有風,把那堵墻上的晾衣繩吹得吱呀響。
五月二十號那天,市場里出事了。
陳鋒正在店里整理貨,忽然聽見外面一陣亂。他走出去,看見一群人圍在一家店門口。他走過去,從人縫里往里看,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人,旁邊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是小武。
那個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臉上全是血。旁邊有人在喊:“打120!打120!”
小武站在那里,低頭看了看那個人,然后抬起頭,往人群里掃了一眼。掃到陳鋒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眼神,還是那樣,涼涼的,像刀。
然后他轉身走了。
陳鋒站在那里,看著小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個人,那人還在動,還在喘。
有人打了120,救護車來了,把人拉走了。
人群散了。
他回到店里,周姐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進去了。
那天下午,市場里都在議論這事。有人說被打的那個人欠了錢,有人說是因為搶生意,有人說不知道。陳鋒聽著,不說話。
晚上回去,他跟張老板說起這事。張老板正在麻將館里,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小武?那人是三叔手下的,以前跟黑子一塊兒的。黑子進去了,他就頂上來了。”
他點點頭。
張老板看了他一眼,說:“你見過他?”
他說:“見過。”
張老板說:“離他遠點。那人比黑子狠。”
他沒說話。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著小武那個眼神。涼涼的,像刀。他想起公園里那灘血,想起阿貴蹲下來看那個年輕人的樣子,想起小武站在那個人旁邊低頭看的樣子。
都是一樣的眼神。
他不知道這算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人,是不能靠近的。
五月底,周姐讓他去收一筆賬。
是一個老客戶,欠了三個月的貨款,一直拖著。周姐說,你去試試,不行就算了。
他去了。那人在一個工地上,正在指揮工人干活。他走過去,說:“王老板,周姐讓我來收賬。”
那人看了看他,說:“沒錢,過幾天。”
他說:“過幾天是幾天?”
那人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么問。然后那人笑了,說:“你小子,還挺認真。行,下個月,下個月一定給。”
他站在那里,沒走。
那人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說:“怎么,不信?”
他說:“周姐說,不行就算了。我就是來問問,下個月幾號?”
那人又愣了一下,然后從兜里掏出錢包,數了八百塊錢,遞給他:“拿去。告訴周姐,剩下的下個月。”
他接過錢,數了數,說:“謝謝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錢交給周姐。周姐數了數,看著他,說:“你怎么要來的?”
他說:“就站著,等了一會兒。”
周姐笑了,是那種真的笑,不是平時那種。她說:“你這人,還真有點東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但他知道,他站著等的時候,那人最后看他的眼神變了。不是那種看小工的眼神,是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六月來了。
天氣更熱了,熱得人喘不過氣。陳鋒每天還是早起,坐車,干活,晚上回來。存折上的數字過了五千,又過了五千五,快到六千了。
有一天晚上,他站在樓頂,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那些燈火還是那么多,那么密,像天上的星星落下來了。
他想起剛來那天,站在火車站門口,仰著頭看那些高樓。那時候他覺得那些樓那么高,那么遠。
現在他站在這里,看著那些樓,還是高,但沒那么遠了。
他想起老韓,想起小芳,想起老鄭。他們都走了,去了別的地方。他還在。
他想起周姐說的話:你這人,還真有點東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但他知道,他還能站下去。
遠處有火車經過,轟隆隆的,在夜里傳得很遠。
他看著那道亮線,忽然想起那個躺在巷子里的人,想起他塞手機過來時的眼神。不是怕,是別的什么。
他現在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信。
那個人不認識他,不知道他是誰,但把手機塞給他,讓他打電話。
那是信。
他站在樓頂,風從遠處吹過來,吹得他的衣服鼓起來。
來上海一年了。
他還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