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號，小武出院。

陳鋒去醫(yī)院接的他。小武瘦了一圈，臉色還有點(diǎn)白，但走路已經(jīng)沒問題了。他站在醫(yī)院門口，瞇著眼睛看太陽，說：“還是外面好。”

陳鋒說：“走吧。”

兩個人上了車。小武開的車，慢悠悠的，不敢開快。

小武說：“這幾天，那邊怎么樣？”

陳鋒說：“沒事。”

小武說：“那三個人，審出來了？”

陳鋒說：“嗯。是阿貴的人，但背后還有人。”

小武愣了一下，說：“誰？”

陳鋒說：“老錢。”

小武的車晃了一下。

他看著陳鋒，說：“老錢？”

陳鋒說：“那三個人交代的。老錢給了他們錢，讓他們動你。”

小武沒說話。他把車停在路邊，點(diǎn)了一根煙，吸了好幾口。

小武說：“老錢不是跟你稱兄道弟嗎？”

陳鋒說：“嗯。”

小武說：“那為什么動我？”

陳鋒說：“他想拿市場。”

小武看著他。

陳鋒說：“你倒了，他扶我。我欠他人情，以后聽他使喚。市場就是他的。”

小武愣了半天。

然后他把煙掐了，說：“***。”

他發(fā)動車，繼續(xù)開。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

回到市場，小武沒回自己那邊，直接跟陳鋒去了東頭店。進(jìn)了店，坐下。小鄧倒了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小武說：“你打算怎么辦？”

陳鋒說：“等。”

小武說：“等什么？”

陳鋒說：“等他來。”

小武看著他，說：“他要是來硬的呢？”

陳鋒說：“他不會。”

小武說：“你怎么知道？”

陳鋒說：“他想拿市場，不是想毀市場。來硬的，市場就亂了。他要的是穩(wěn)的，不是亂的。”

小武想了想，說：“有道理。”

他看著陳鋒，說：“你這腦子，跟誰學(xué)的？”

陳鋒沒說話。

下午，老孟來了。他站在門口，看見小武，愣了一下。然后說：“武哥，回來了？”

小武說：“嗯。”

老孟說：“沒事了吧？”

小武說：“沒事。”

老孟看著陳鋒，說：“陳老板，那事，聽說了。”

陳鋒說：“嗯。”

老孟說：“你小心點(diǎn)。”

陳鋒說：“知道。”

老孟走了。

小武說：“老孟現(xiàn)在跟你挺近。”

陳鋒說：“他老婆孩子來了。”

小武點(diǎn)點(diǎn)頭，說：“有老婆孩子的人，不一樣。”

他站起來，說：“我回去躺會兒。有事叫我。”

他走了。

陳鋒坐在那兒，想著老錢的事。

老錢請他吃飯，稱兄道弟，背后卻動小武。這人心深，比阿貴還難纏。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怎么樣。

但他知道，得等著。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fēng)吹過來，熱熱的。遠(yuǎn)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著老錢。那間倉庫，那些酒，那些稱兄道弟的話。都是假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看見小鄧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鄧站起來，說：“哥，有個事跟你說。”

陳鋒說：“什么事？”

小鄧說：“林姐今天來找你，你沒在。”

陳鋒說：“什么事？”

小鄧說：“她說她老公大劉，在老孟那邊干得挺好。謝謝你。”

陳鋒說：“知道了。”

小鄧說：“她還說，過幾天請你去家里吃飯。”

陳鋒說：“再說。”

小鄧點(diǎn)點(diǎn)頭，上樓了。

陳鋒站了一會兒，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林小滿。她老公來了，她踏實(shí)了，還想著請他吃飯。

窗外的風(fēng)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七月十二號，老錢來了。

他站在東頭店門口，臉上帶著笑，和以前一樣。他說：“陳老板，好久不見。”

陳鋒站起來，走到門口。

老錢說：“聽說小武出院了？”

陳鋒說：“嗯。”

老錢說：“那就好。我特意來看看。”

他看著陳鋒，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客氣，現(xiàn)在是試探。

陳鋒說：“進(jìn)來坐？”

老錢說：“不了。還有事。”

他拍拍陳鋒肩膀，說：“改天請你喝酒。”

他走了。

陳鋒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小鄧湊過來，說：“哥，老錢來干什么？”

陳鋒說：“看。”

小鄧說：“看什么？”

陳鋒說：“看我知不知道。”

小鄧沒明白，但沒再問。

下午，小武來了。他站在門口，說：“老錢來過？”

陳鋒說：“嗯。”

小武說：“他說什么？”

陳鋒說：“什么都沒說。”

小武說：“他什么意思？”

陳鋒說：“試探。”

小武說：“試探什么？”

陳鋒說：“看我知不知道是他干的。”

小武說：“你怎么說？”

陳鋒說：“什么都沒說。”

小武看著他，說：“你行。”

他坐下來，說：“下一步怎么辦？”

陳鋒說：“等他動。”

小武說：“他要是不動呢？”

陳鋒說：“他會動的。”

小武沒再問。

七月十五號，老孟請喝酒。

還是那家小飯館，還是那幾個菜。這回人多了，老孟一家三口，陳鋒，小鄧，小石，大劉也來了。

老孟抱著孩子，滿臉的笑。他說：“陳老板，這杯敬你。”

陳鋒說：“敬我什么？”

老孟說：“敬你給我老婆孩子找了地方。”

陳鋒沒說話。

老孟說：“敬你幫我站穩(wěn)了。”

他一口干了。

陳鋒也干了。

小花在旁邊說：“少喝點(diǎn)。”

老孟說：“沒事。高興。”

他看著陳鋒，說：“陳老板，我老孟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你是一個。”

陳鋒說：“過了。”

老孟說：“沒過。”

他指著大劉，說：“這小子，現(xiàn)在跟著我干。踏實(shí)，肯學(xué)。他說是你介紹的。”

大劉在旁邊，低著頭，臉紅紅的。

老孟說：“你介紹的人，靠譜。”

陳鋒說：“他媳婦靠譜。”

老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說：“對，他媳婦靠譜。”

林小滿在旁邊，也笑了。

那頓飯吃了很久。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陳鋒站在飯館門口，看著他們一個個走遠(yuǎn)。

小鄧說：“哥，老孟今天真高興。”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他老婆孩子來了，他變了。”

陳鋒沒說話。

小鄧說：“哥，你什么時候也成個家？”

陳鋒看著他。

小鄧說：“周姐說的，你該有個家了。”

陳鋒沒說話。

小鄧說：“我先回去了。”

他走了。

陳鋒站了一會兒，然后往公交站走。

回到馬家莊，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腳下踩著地，沒有聲音。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站了一下，然后上樓。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小鄧說的話。你該有個家了。

他不知道什么叫家。

但他看著老孟抱著孩子的樣子，心里動了一下。

窗外的風(fēng)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七月十八號，老錢又來了。

這回他沒站在門口，直接走進(jìn)來。他臉上沒笑，眼神也不一樣了。

他說：“陳老板，有個事想跟你談?wù)劇！?/p>

陳鋒說：“什么事？”

老錢說：“市場的事。”

他坐下，看著陳鋒，說：“小武不行。他壓不住。”

陳鋒沒說話。

老錢說：“你行。”

陳鋒說：“然后呢？”

老錢說：“你跟我合作。市場歸你管，貨從我這邊出。你拿三成。”

陳鋒說：“小武呢？”

老錢說：“他該歇歇了。”

陳鋒看著他。

老錢說：“那三個人，是我派的。我不瞞你。”

陳鋒說：“我知道。”

老錢愣了一下，說：“你知道？”

陳鋒說：“嗯。”

老錢看著他，那眼神變了幾變。

他說：“那你還不翻臉？”

陳鋒說：“翻臉干什么？”

老錢說：“我動你的人。”

陳鋒說：“他不是我的人。是我兄弟。”

老錢沒說話。

陳鋒說：“你動我兄弟，還想讓我跟你合作？”

老錢說：“你考慮清楚。跟我合作，你拿三成。不跟我合作，你什么都拿不到。”

陳鋒說：“我本來也沒拿什么。”

他站起來，看著老錢，說：“你走吧。”

老錢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后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說：“你會后悔的。”

他走了。

陳鋒坐在那兒，沒動。

小鄧從后面出來，臉色發(fā)白。他說：“哥，你得罪他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他會報復(fù)的。”

陳鋒說：“知道。”

小鄧說：“怎么辦？”

陳鋒說：“等他來。”

下午，消息傳到小武那兒。小武跑過來，站在門口，說：“你拒絕了老錢？”

陳鋒說：“嗯。”

小武說：“你瘋了？”

陳鋒說：“沒有。”

小武說：“他動我，你拒絕他。他肯定要動你。”

陳鋒說：“知道。”

小武看著他，說：“你圖什么？”

陳鋒說：“不圖什么。”

小武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是那種真的笑，不是涼涼的。

他說：“你這個兄弟，我交定了。”

他拍拍陳鋒肩膀，說：“從今天起，咱們一起扛。”

陳鋒點(diǎn)點(diǎn)頭。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fēng)吹過來，熱熱的。遠(yuǎn)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今天的事。老錢的臉色，他說“你會后悔的”的樣子。小武的笑，他說“一起扛”的樣子。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怎么樣。

但他知道，他做了自己的選擇。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今天的事。拒絕了老錢，得罪了人。但有小武，有小鄧，有老孟，有林小滿他們。

他不是一個人了。

窗外的風(fēng)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他閉上眼睛。

七月二十號，老錢動了。

不是動陳鋒，是動他的貨。

那天早上，陳鋒去工地送貨。貨送到一半，被人攔了。幾輛車堵在路上，下來一群人，拿著家伙。

領(lǐng)頭的是老錢的人。

那人說：“陳老板，老錢說了，這貨不能送。”

陳鋒說：“為什么？”

那人說：“從今天起，這邊的貨，只能從老錢那邊出。”

陳鋒看著他。

那人說：“你走吧。貨留下。”

陳鋒說：“貨是客戶的。”

那人說：“客戶那邊，老錢會交代。”

陳鋒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他們?nèi)硕啵粋€人，打不過。

他想了想，說：“行。”

他放下貨，騎上車，走了。

回到市場，他去找小武。小武聽完，說：“老錢這是斷你路。”

陳鋒說：“知道。”

小武說：“你怎么辦？”

陳鋒說：“換供貨的。”

小武說：“從哪換？”

陳鋒說：“你有路子嗎？”

小武想了想，說：“有。但價錢高。”

陳鋒說：“高就高。先撐住。”

小武說：“行。我去聯(lián)系。”

他走了。

陳鋒坐在那兒，想著今天的事。老錢動了。不是動他，是動他的貨。這是逼他低頭。

但他不低頭。

下午，新供貨的來了。價錢確實(shí)高，但貨能到。陳鋒算了算，一單下來，利潤少了一半。

小武說：“這樣下去不行。”

陳鋒說：“先撐著。”

小武說：“撐到什么時候？”

陳鋒說：“撐到老錢沒招。”

小武看著他，沒說話。

七月二十二號，老錢又動了。

這回是動他的客戶。好幾個老客戶打電話來，說有人跟他們談，讓換供貨的。價錢低，送貨快，條件是以后不跟陳鋒合作。

陳鋒聽著，沒說話。

掛了電話，小鄧說：“哥，怎么辦？”

陳鋒說：“讓他們換。”

小鄧說：“換了，咱們就沒了。”

陳鋒說：“不會。”

他站起來，往外走。

小鄧說：“哥，你去哪兒？”

陳鋒說：“老孟那兒。”

老孟在店里，看見陳鋒，說：“陳老板，聽說了。”

陳鋒說：“嗯。”

老孟說：“你打算怎么辦？”

陳鋒說：“想借你幾個人。”

老孟說：“干什么？”

陳鋒說：“送貨。”

老孟看著他。

陳鋒說：“老錢攔我的貨，我不跟他打。我換人送。他的人不認(rèn)識你的人。”

老孟想了想，說：“行。”

他叫了幾個人過來，說：“從今天起，聽陳老板的。”

陳鋒說：“謝謝。”

老孟說：“謝什么。你幫過我。”

下午，貨送出去了。老孟的人，走小路，繞開老錢的眼線。客戶收到貨，打電話來，說：“陳老板，你們換人了？”

陳鋒說：“嗯。以后都是他們送。”

客戶說：“行。貨到了就行。”

掛了電話，小鄧說：“哥，成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老錢肯定氣死了。”

陳鋒沒說話。

晚上，老錢的人又來了。這回是直接到店里，站在門口，說：“陳老板，老錢請你過去談?wù)劇！?/p>

陳鋒說：“不去。”

那人說：“不去不行。”

陳鋒看著他。

小鄧從后面出來，站在陳鋒旁邊。

那人說：“怎么，想動手？”

陳鋒說：“不動手。但不去。”

那人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后說：“行。話我?guī)У搅恕！?/p>

他走了。

小鄧說：“哥，他們會不會來硬的？”

陳鋒說：“不會。”

小鄧說：“為什么？”

陳鋒說：“市場里人太多。他們不敢。”

小鄧點(diǎn)點(diǎn)頭。

七月二十五號，老錢沒動靜了。

一天，兩天，三天。沒人來攔貨，沒人來搶客戶。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小鄧說：“哥，老錢認(rèn)輸了？”

陳鋒說：“不知道。”

小武說：“他在想新招。”

陳鋒說：“嗯。”

小武說：“你準(zhǔn)備好沒？”

陳鋒說：“準(zhǔn)備好了。”

小武說：“什么招？”

陳鋒說：“等著。”

七月二十八號，月底。

陳鋒算了算賬。這個月，利潤少了，但沒虧。客戶跑了幾個，但大部分還在。新供貨的，老孟的人，都穩(wěn)了。

他看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陽光從門口照進(jìn)來，在地上鋪了金黃的一片。有灰塵在光柱里飄著，慢慢的，悠悠的。

他想起這一個月的事。老錢翻臉，斷貨，搶客戶。他換人送貨，找老孟幫忙，撐著。小武跟他一起扛，小鄧跟著他，老孟幫他。

他一個人，變成了很多人。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回去。

繼續(xù)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