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號,事情來得突然。
陳鋒那天早上剛到店里,小鄧就跑過來,臉色發白,說:“哥,出事了。”
陳鋒看著他。
小鄧說:“小武哥昨晚被人堵了。”
陳鋒心里一沉。
小鄧說:“在市場后面那條巷子里。三個人,帶著刀。”
陳鋒說:“人怎么樣?”
小鄧說:“在醫院。聽說傷得不輕。”
陳鋒站了一會兒,然后往外走。
小鄧說:“哥,你去哪兒?”
陳鋒說:“醫院。”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到市場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醫院的名字。
車上,他想著小鄧說的話。三個人,帶著刀。小武傷得不輕。
他想起小武臉上的疤,腿上的瘸,身上的傷。這些年,他身上沒一塊好地方。這回又添新的。
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他找到外科住院部,上了三樓。走廊里站著幾個人,都是小武的人。他們看見陳鋒,讓開了。
陳鋒走進去。
小武躺在床上,身上纏滿了繃帶。臉上有傷,胳膊上有傷,胸口也有傷。他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嚇人。
床邊坐著一個女的,是小翠。她眼睛紅紅的,看見陳鋒,站起來。
陳鋒說:“怎么樣?”
小翠說:“三刀。一刀在胳膊,一刀在腰,一刀在胸口。醫生說,差一點就傷到心臟。”
她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陳鋒沒說話。他走到床邊,看著小武。
小武睜開眼睛,看見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小武說:“來了?”
陳鋒說:“嗯。”
小武說:“沒事,死不了。”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像用盡了力氣。
陳鋒說:“誰干的?”
小武說:“不知道。三個人,蒙著臉。”
陳鋒說:“跑了?”
小武說:“嗯。”
他閉上眼睛,喘了幾口氣,又睜開。
小武說:“你小心點。”
陳鋒說:“知道。”
小武說:“走吧。”
陳鋒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小武在后面說:“陳鋒。”
他回頭。
小武看著他,說:“幫我看幾天。”
陳鋒說:“好。”
他走出來。走廊里那幾個人還站著,看著他。
陳鋒說:“誰在醫院守著?”
一個人說:“我。”
陳鋒說:“有情況打電話。”
那人說:“好。”
陳鋒走了。
下樓的時候,他想著小武說的話。幫我看幾天。看什么?看市場,看那邊的事,看那些想動的人。
他不知道是誰干的。
但他知道,這事沒完。
回到市場的時候,已經中午了。他去東頭店,小鄧正在門口等著。看見陳鋒,小鄧說:“哥,小武哥怎么樣?”
陳鋒說:“死不了。”
小鄧松了口氣。
陳鋒說:“這幾天,你多盯著點。”
小鄧說:“盯著什么?”
陳鋒說:“陌生人。”
小鄧點點頭。
下午,老孟來了。他站在店門口,臉色不好。他說:“陳老板,聽說小武出事了?”
陳鋒說:“嗯。”
老孟說:“知道誰干的嗎?”
陳鋒說:“不知道。”
老孟說:“會不會是那邊的人?”
陳鋒說:“可能。”
老孟看著他,說:“你怎么辦?”
陳鋒說:“等著。”
老孟說:“等著?”
陳鋒說:“他們還會動。”
老孟沒說話。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說:“有事叫我。”
他走了。
陳鋒坐在那兒,想著老孟的話。有事叫我。
現在,他有事可以叫人了。
晚上回去,陳鋒沒上樓,直接去找張老板。
麻將館開著門,里面稀稀拉拉幾個人在打牌。張老板坐在柜臺后面,喝茶。他看見陳鋒,說:“小陳,來了?”
陳鋒走過去,坐下。
張老板說:“小武的事,聽說了?”
陳鋒說:“嗯。”
張老板說:“你怎么想?”
陳鋒說:“有人想動。”
張老板點點頭,說:“猜到了。”
他看著陳鋒,說:“你想怎么辦?”
陳鋒說:“不知道。”
張老板說:“你現在不是以前那個小工了。小武不在,那邊的人會找你。”
陳鋒說:“知道。”
張老板說:“你打算怎么接?”
陳鋒想了想,說:“先看。”
張老板說:“看什么?”
陳鋒說:“看誰先動。”
張老板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后笑了。
張老板說:“你小子,越來越會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張老板說:“行,有事找我。”
陳鋒點點頭,站起來,走了。
外面天黑了。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幾盞路燈亮著。他往里走,腳下踩著地,沒有聲音。
走到樓下,看見小鄧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鄧站起來,說:“哥,我想跟你說個事。”
陳鋒說:“什么事?”
小鄧說:“明天開始,我跟你去那邊。”
陳鋒說:“哪邊?”
小鄧說:“小武哥那邊。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陳鋒看著他。
小鄧說:“小石看著店里,我跟你去。”
陳鋒說:“好。”
小鄧說:“哥,我先上去了。”
他轉身上樓。
陳鋒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今天的事。小武躺在床上的樣子,他說“幫我看幾天”的樣子。張老板說的話。小鄧說要跟他去的樣子。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七月六號。
陳鋒一早去了小武那邊。那間屋,市場后面,小武平時待的地方。門口站著幾個人,看見陳鋒,讓開了。
他進去。屋里坐著幾個人,都是小武的人。他們看見陳鋒,站起來。
陳鋒說:“坐。”
他們坐下。
陳鋒說:“小武的事,你們都知道。”
沒人說話。
陳鋒說:“這幾天,他不在。我來看著。”
還是沒人說話。
陳鋒說:“有意見嗎?”
一個人說:“沒意見。”
其他人也點點頭。
陳鋒說:“那行。該干嘛干嘛。”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說:“有事找我。”
他走了。
小鄧跟在后面,說:“哥,他們服你?”
陳鋒說:“不知道。”
小鄧說:“我看他們服。”
陳鋒沒說話。
下午,消息來了。
那三個人,查到了。
是以前跟阿貴的人。阿貴跑了以后,他們沒散,藏在郊區。這回是小武一個人落單,他們動了手。
陳鋒聽著,沒說話。
報信的人說:“他們在老地方。今晚可能還要動。”
陳鋒說:“動誰?”
那人說:“不知道。可能是你。”
陳鋒看著他。
那人說:“你最近替小武管事,他們知道。”
陳鋒沒說話。
那人走了。
小鄧在旁邊,臉色發白。他說:“哥,怎么辦?”
陳鋒想了想,說:“等著。”
小鄧說:“等著他們來?”
陳鋒說:“嗯。”
小鄧說:“那太危險了。”
陳鋒說:“不怕。”
晚上,陳鋒沒回去。他待在小武那間屋里,等著。小鄧陪著他。兩個人坐著,不說話。
夜越來越深。外面沒有聲音。
等到凌晨兩點,沒動靜。
等到三點,沒動靜。
等到四點,天快亮了。
小鄧說:“哥,他們不來了?”
陳鋒說:“不知道。”
又等了一會兒,外面傳來腳步聲。
陳鋒站起來,走到門口。
一個人跑過來,是早上報信的那個。他氣喘吁吁地說:“陳老板,那三個人跑了。”
陳鋒說:“跑了?”
那人說:“嗯。有人給他們遞了話,說你在等他們。他們怕了,跑了。”
陳鋒說:“誰遞的話?”
那人說:“不知道。”
陳鋒站在那兒,想著這話。有人遞了話。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幫他。
天亮的時候,他回去睡覺。
睡到中午,起來,去店里。
小鄧已經在了。他看見陳鋒,說:“哥,你聽說了嗎?”
陳鋒說:“什么?”
小鄧說:“那三個人被抓了。”
陳鋒愣了一下。
小鄧說:“早上跑的,下午就被抓了。有人報了警,警察在車站堵的。”
陳鋒說:“誰報的警?”
小鄧說:“不知道。”
陳鋒站在那兒,想了一會兒。
然后他笑了。是那種很淡的笑,別人看不出來。
他說:“干活吧。”
小鄧說:“哥,你知道是誰?”
陳鋒說:“不知道。”
但他知道。
是老顧。
只有老顧有這個本事,遞話讓他們跑,報警讓他們抓。跑是怕他們在上海鬧事,抓是讓他們徹底完蛋。一石二鳥。
他想起老顧坐在藤椅上的樣子,溫和,但很深。
那老頭,什么都看在眼里。
七月八號,小武醒了。
陳鋒去醫院看他。小武躺在床上,臉色好多了。他看見陳鋒,說:“那三個人,抓了?”
陳鋒說:“嗯。”
小武說:“聽說是老顧報的警?”
陳鋒說:“應該是。”
小武點點頭,說:“那老頭,厲害。”
他看著陳鋒,說:“你這幾天,辛苦了。”
陳鋒說:“沒事。”
小武說:“那邊的人,服你?”
陳鋒說:“不知道。”
小武說:“肯定服。”
他笑了笑,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小武說:“等我好了,請你喝酒。”
陳鋒說:“好。”
他站起來,要走。小武說:“陳鋒。”
他回頭。
小武看著他,說:“以后,那邊的事,你說了算。”
陳鋒愣了一下。
小武說:“我認真的。”
陳鋒站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走了。
出來的時候,陽光很亮。他站在醫院門口,瞇著眼睛,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想起小武說的話。以后,那邊的事,你說了算。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但他知道,從現在起,他不一樣了。
回到市場的時候,已經下午了。他去東頭店,小鄧和小石在忙著。看見他,小鄧說:“哥,小武哥怎么樣?”
陳鋒說:“快好了。”
小鄧說:“那就好。”
陳鋒坐在店里,看著門外。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鋪了金黃的一片。有灰塵在光柱里飄著,慢慢的,悠悠的。
他想起這半個月的事。小武被堵,他頂上,那三個人跑了又被抓。老顧在背后,小鄧跟著他,小武說以后他管事。
變化太快了。
但他知道,他還站著。
晚上回去,他站在樓頂。風吹過來,熱熱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和以前一樣。
他站了很久。
想起老韓說的話。你就不想自己干點什么?
現在他干了。
想起周姐說的話。你變了。
他變了。
想起小吳說的話。哥,你現在不一樣了。
他不一樣了。
他站了一會兒,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人。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今天的事。小武說的話,老顧做的事,那三個人被抓的消息。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