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號,月底最后一天。
陳鋒早上出門的時候,天陰得厲害。云壓得很低,悶得人喘不過氣。巷子口的槐樹一動不動,葉子耷拉著,沒精打采的。劉婆婆沒出來,門關著。
他站在巷子口,抬頭看了看天。要下雨了。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正在門口站著。她看見陳鋒,說:“要下雨了。”
陳鋒說:“嗯。”
周姐說:“黑龍江那邊,這時候也愛下雨。一下就是好幾天。”
她說完,轉身進去了。
陳鋒去東頭那邊。走到店門口,小鄧和小石已經在里面了。小鄧在記賬,小石在整理貨。看見陳鋒,小鄧說:“哥,來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老孟早上來過,說讓你有空去他那邊一趟。”
陳鋒說:“什么事?”
小鄧說:“沒說。好像挺高興的。”
陳鋒點點頭。
中午的時候,雨下來了。
不是慢慢下的,是突然倒下來的。嘩的一聲,天像裂了口子,雨水往下倒。市場上的棚子被砸得啪啪響,地上很快就積了水。
陳鋒站在店門口,看著雨。小鄧站在他旁邊,也看雨。
小鄧說:“哥,這雨大。”
陳鋒說:“嗯。”
小鄧說:“老錢那邊,這幾天沒動靜。”
陳鋒說:“知道。”
小鄧說:“他是不是認輸了?”
陳鋒說:“不會。”
小鄧說:“那他在等什么?”
陳鋒說:“等機會。”
雨下了一個多鐘頭,停了。太陽出來,照在濕漉漉的地上,水汽往上冒。熱,更熱了。
陳鋒往老孟那邊走。地上全是水,他繞著走,還是濕了鞋。
到老孟店里,老孟正在里面坐著,抱著孩子。他看見陳鋒,說:“陳老板,來了?”
陳鋒說:“嗯。”
老孟說:“坐。”
陳鋒坐下。老孟把孩子遞給小花,小花抱進去了。
老孟說:“有個事跟你說。”
陳鋒看著他。
老孟說:“老錢那邊,有人來找過我。”
陳鋒心里一動。
老孟說:“他們想讓我轉過去,跟他們合作。”
陳鋒說:“你怎么說?”
老孟說:“我說考慮考慮。”
他看著陳鋒,說:“你覺得呢?”
陳鋒想了想,說:“你怎么想?”
老孟說:“我跟他們不熟。跟你熟。”
陳鋒沒說話。
老孟說:“我老婆孩子來了,我不想折騰。”
陳鋒說:“那就別折騰。”
老孟點點頭,說:“我也是這么想的。”
他站起來,倒了兩杯茶,一杯給陳鋒。
老孟說:“我讓人帶話回去了。說我不去。”
陳鋒說:“謝了。”
老孟說:“謝什么。你幫過我。”
他喝了口茶,說:“老錢那邊,不會善罷甘休。”
陳鋒說:“知道。”
老孟說:“下次,可能不是動貨了。”
陳鋒說:“嗯。”
老孟看著他,說:“你小心點。”
陳鋒說:“好。”
他站起來,走了。
出來的時候,天又陰了。又要下雨。
他加快腳步,回到自己店里。剛進門,雨又下來了。
小鄧說:“哥,老孟說什么?”
陳鋒說:“老錢找過他。”
小鄧說:“他答應了嗎?”
陳鋒說:“沒有。”
小鄧松了口氣,說:“那就好。”
陳鋒說:“老錢還會找別人。”
小鄧說:“誰?”
陳鋒說:“不知道。”
雨下了一下午,到傍晚才停。陳鋒站在店門口,看著天慢慢黑下來。
小武來了。他穿著一件雨衣,帽子上滴著水。他進門就說:“老錢那邊,有新動靜。”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他的人在查你。”
陳鋒說:“查什么?”
小武說:“查你的事。老家、來路、跟誰關系近。”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他要動你。”
陳鋒說:“知道。”
小武說:“你打算怎么辦?”
陳鋒說:“等著。”
小武說:“等著他動手?”
陳鋒說:“嗯。”
小武看著他,說:“你這人,真沉得住氣。”
陳鋒說:“急沒用。”
小武想了想,說:“也是。”
他坐下來,說:“我那邊的人,這幾天都盯著。有什么事,馬上知道。”
陳鋒說:“好。”
小武說:“晚上別一個人回去。”
陳鋒說:“沒事。”
小武說:“不行。讓小鄧跟你一起。”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陳鋒沒說話。
晚上回去,小鄧跟著他。兩個人走到樓下,小鄧說:“哥,我上去?”
陳鋒說:“嗯。”
小鄧上樓了。陳鋒站在樓下,等了一會兒。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小武說的話。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他知道。
但他還是習慣一個人。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八月一號。
雨停了,天晴了。太陽很曬,熱得人發暈。陳鋒去店里,小鄧已經在了。
小鄧說:“哥,林姐早上來過。”
陳鋒說:“什么事?”
小鄧說:“她說大劉在老孟那邊干得挺好,想請你吃飯。”
陳鋒說:“再說。”
小鄧說:“她說你不去,她天天來送涼皮。”
陳鋒想了想,說:“行。晚上吧。”
小鄧笑了,說:“那我告訴她。”
他跑了。
下午,陳鋒去送貨。路上太陽曬著,熱。他把外套脫了,搭在車把上。騎到一半,看見路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深色的衣服,站在樹蔭下,看著他。
陳鋒放慢速度,從那人身邊騎過去。那人沒動,就那么看著他。
他騎出很遠,回頭看了一眼。那人還站在那兒。
回到市場,他跟小武說了這事。小武說:“老錢的人。”
陳鋒說:“嗯。”
小武說:“他在盯你。”
陳鋒說:“知道。”
小武說:“要不要我派人跟著你?”
陳鋒說:“不用。”
小武說:“你別逞強。”
陳鋒說:“沒逞強。”
晚上,陳鋒去林小滿那兒吃飯。
還是那間小店,還是那張桌子。這回菜多了,有魚有肉,熱氣騰騰的。林小滿系著圍裙,忙進忙出。大劉坐在旁邊,幫著端菜。
林小滿說:“陳老板,謝謝你。”
陳鋒說:“謝什么?”
林小滿說:“謝你給大劉找地方。”
陳鋒說:“他自己干得好。”
林小滿笑了。她說:“他笨,但肯學。老孟說他行。”
大劉在旁邊,臉紅紅的,不說話。
吃飯的時候,林小滿說:“陳老板,你一個人這么多年,不想家?”
陳鋒說:“想。”
林小滿說:“那怎么不回去?”
陳鋒說:“回去能干什么?”
林小滿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也是。”
她看著大劉,說:“我倆以后也不回去了。”
大劉點點頭。
陳鋒看著他們,沒說話。
吃完飯,他站起來,要走。林小滿送到門口,說:“陳老板,你慢走。”
陳鋒說:“好。”
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林小滿還站在門口,大劉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一高一矮,在燈光下。
他想起小鄧說的話。你該有個家了。
他不知道什么叫家。
但看著他們,他心里動了一下。
回到馬家莊,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腳下踩著地,沒有聲音。
走到樓下,看見小鄧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鄧站起來,說:“哥,你沒事吧?”
陳鋒說:“沒事。”
小鄧說:“小武哥讓我看著你。”
陳鋒說:“知道了。”
小鄧說:“那我上去了。”
他轉身上樓。
陳鋒站了一會兒,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今天的事。路邊那個人,老錢的人在盯他。林小滿和大劉站在一起的樣子。小鄧蹲在樓下等他的樣子。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八月三號,小武來了。
他臉色不好,進門就說:“老錢那邊動手了。”
陳鋒說:“什么事?”
小武說:“他找了市場管理處的人。”
陳鋒說:“干什么?”
小武說:“查你的店。”
陳鋒愣了一下。
小武說:“說你賣的東西有問題,要查。”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下午來人。”
陳鋒說:“知道了。”
小武說:“你怎么辦?”
陳鋒說:“讓他們查。”
小武說:“萬一查出問題呢?”
陳鋒說:“沒問題。”
小武看著他,說:“你確定?”
陳鋒說:“確定。”
下午,市場管理處的人來了。三個人,穿著制服,拿著本子。他們在店里轉了一圈,看貨,看賬本,看執照。
陳鋒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看了一個多鐘頭,領頭的那個人說:“沒問題。”
他們走了。
小鄧松了口氣,說:“哥,沒事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老錢這下沒招了吧?”
陳鋒說:“不會。”
小鄧說:“他還能干什么?”
陳鋒說:“不知道。”
晚上,小武來了。他說:“查完了?”
陳鋒說:“嗯。”
小武說:“沒問題?”
陳鋒說:“沒有。”
小武說:“老錢這下沒臉了。”
陳鋒說:“他不會罷休。”
小武說:“那怎么辦?”
陳鋒說:“等著。”
八月五號,老錢那邊沒動靜。
八月六號,沒動靜。
八月七號,還是沒動靜。
小鄧說:“哥,老錢是不是真沒招了?”
陳鋒說:“不知道。”
小鄧說:“那他認輸了?”
陳鋒說:“不會。”
小鄧說:“那他等什么?”
陳鋒說:“不知道。”
八月八號,消息來了。
不是老錢的,是阿貴的。
阿貴回來了。
陳鋒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店里坐著。小武跑進來,臉色發白,說:“阿貴回來了。”
陳鋒說:“知道。”
小武說:“他跟老錢一起。”
陳鋒說:“知道。”
小武說:“你怎么知道?”
陳鋒說:“猜的。”
小武說:“他們兩個聯手,麻煩了。”
陳鋒說:“嗯。”
小武說:“你怕不怕?”
陳鋒想了想,說:“不怕。”
小武看著他,說:“為什么?”
陳鋒說:“怕也沒用。”
小武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說:“你這個人,真是。”
他坐下來,說:“那咱們怎么辦?”
陳鋒說:“等。”
小武說:“還等?”
陳鋒說:“等他們來。”
小武說:“來了怎么辦?”
陳鋒說:“來了再說。”
晚上,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熱熱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著今天的事。阿貴回來了。跟老錢一起。兩個最恨他的人,湊到一塊了。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怎么樣。
但他知道,他得站著。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下樓。
走到樓下,看見小鄧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鄧站起來,說:“哥,阿貴的事,我聽說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我不怕。”
陳鋒看著他。
小鄧說:“你在我就不怕。”
陳鋒沒說話。
小鄧說:“哥,我先上去了。”
他轉身上樓。
陳鋒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小鄧說的話。你在我就不怕。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撐住。
但他知道,有人信他。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