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號,立夏過了,天真正熱起來了。
陳鋒早上出門的時候,巷子口的槐花開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中帶點黃,密密麻麻掛滿了枝頭。香味飄得到處都是,甜絲絲的,聞著讓人想多站一會兒。
劉婆婆在樹下掃地,掃一下,停一下,抬頭看看那些花。她看見陳鋒,說:“小陳,槐花開了。”
他點點頭。
劉婆婆說:“我老家這時候,該蒸槐花了。摘下來,洗洗,拌上面,上鍋蒸,熟了澆蒜汁,香得很。”
她說著,咽了咽口水。
陳鋒站了一會兒,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正在門口站著。她看見陳鋒,說:“來了?”
陳鋒說:“嗯。”
周姐說:“你那邊最近怎么樣?”
陳鋒說:“還行。”
周姐點點頭,沒再問。
他開始干活。搬貨、送貨、記賬,和平時一樣。小鄧他們在各自的位置上忙著。
中午的時候,他蹲在后門口吃飯。小花蹲在旁邊,眼巴巴看著他的碗。他撥了點飯在地上,小花埋頭吃。
小吳從后面走過來,也在旁邊蹲下。
小吳說:“哥,還有二十九天。”
陳鋒看著他。
小吳說:“二十九天,我就回去了。”
他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亮了。
陳鋒說:“嗯。”
小吳說:“我媽昨天打電話來,說房子全弄好了。三間,亮亮堂堂的,院子里還種了兩棵桂花樹。”
陳鋒說:“挺好。”
小吳說:“哥,你到時候一定來。”
陳鋒說:“好。”
小吳笑了。他端著碗,一邊吃一邊笑,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下午,陳鋒去送貨。
路上太陽曬著,熱,但不難受。路邊的樹全綠了,葉子密密的,在風里一顫一顫的。他騎得慢,想著小吳說的話。還有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那小子就要走了。
到工地的時候,李工頭在。他看見陳鋒,說:“小陳,來了?”
陳鋒點點頭。
李工頭說:“聽說你那邊現在干得不錯?”
陳鋒說:“還行。”
李工頭說:“老孟的事,我聽說了。”
他看著陳鋒,說:“你行。”
陳鋒沒說話。
李工頭簽了字,把單子遞給他。他接過單子,要走。李工頭忽然說:“哎,有個事。”
陳鋒回頭。
李工頭說:“我有個親戚,想在上海開個店。想問問你,有什么門路。”
陳鋒說:“開什么店?”
李工頭說:“也是建材。”
陳鋒想了想,說:“東頭還有空店。讓他來看看。”
李工頭說:“行,我讓他去找你。”
陳鋒點點頭,走了。
回到市場的時候,天還亮著。他把三輪車停好,進店交單子。周姐看了看,沒說話。
他在店里站了一會兒,然后往東頭走。
走到自己店門口,看見里面有人。不是小吳,是另一個人。
他走進去,那人站起來。是個年輕女人,二十三四歲,短發,穿著一件白T恤,牛仔褲。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看著挺干凈。
她看見陳鋒,說:“你是陳老板?”
陳鋒說:“是。”
她說:“我叫林小滿。李工頭是我表叔,他讓我來找你。”
陳鋒說:“坐。”
她坐下。小吳倒了杯茶,她接過來,說謝謝。
陳鋒說:“你想開店?”
林小滿說:“嗯。我表叔說你這兒有門路。”
陳鋒說:“東頭還有空店。你想開什么樣的?”
林小滿說:“也想開建材店。我在老家干過兩年,懂一點。”
陳鋒看著她。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你,不躲不閃的。
陳鋒說:“明天我帶你去看看。”
林小滿說:“謝謝陳老板。”
她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說:“陳老板,你人真好。”
她走了。
陳鋒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
小吳湊過來,說:“哥,那女的誰啊?”
陳鋒說:“李工頭的親戚。”
小吳說:“她挺好看的。”
陳鋒看了他一眼。
小吳說:“我說真的。”
陳鋒沒說話。
第二天,陳鋒帶林小滿去看空店。東頭那邊還有兩間空著,一間大點的,一間小點的。他帶她看了,她選了大點的那間。
林小滿說:“陳老板,這店怎么租?”
陳鋒說:“我幫你問問。”
他去找老孟。老孟現在對這一片熟,認識的人多。老孟聽說這事,說:“行,我幫你問。”
下午,老孟來回話。說房租一個月八百,押一付三。
陳鋒告訴林小滿。她算了算,說:“行。”
陳鋒說:“你一個人?”
林小滿說:“嗯。我老公在老家,等店開起來再來。”
陳鋒點點頭。
林小滿說:“陳老板,以后多關照。”
陳鋒說:“互相關照。”
五月八號,林小滿的店開了。
也是建材店,離陳鋒的店不遠。開業那天,她放了一掛鞭,噼里啪啦響了一陣。陳鋒站在自己店門口,看著那邊。
小吳說:“哥,她真開起來了。”
陳鋒說:“嗯。”
小吳說:“她一個人,能行嗎?”
陳鋒說:“能行。”
小吳看著他,說:“哥,你怎么知道?”
陳鋒沒說話。
下午,林小滿來了。她手里拎著一袋水果,站在門口,說:“陳老板,謝謝你幫忙。”
陳鋒說:“不用。”
她把水果放下,說:“你嘗嘗,我早上買的。”
她走了。
小吳看著那袋水果,說:“哥,她挺會來事的。”
陳鋒說:“嗯。”
小吳說:“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陳鋒說:“吃吧。”
小吳拿起一個蘋果,咬了一口。他說:“甜。”
五月十號,小武來了。
他站在店門口,往里看了看,說:“那邊新開的店,你介紹的?”
陳鋒說:“嗯。”
小武說:“那女的是誰?”
陳鋒說:“李工頭的親戚。”
小武點點頭,說:“行。你看著辦。”
他走進來,坐下。小吳倒了杯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小武說:“老顧又找我了。”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他問你怎么樣。”
陳鋒說:“你怎么說?”
小武說:“我說挺好。”
他看著陳鋒,說:“他讓我帶句話給你。”
陳鋒等著。
小武說:“他說,你這個人,可以交。”
陳鋒沒說話。
小武站起來,拍拍他肩膀,走了。
陳鋒坐在那兒,想著老顧的話。可以交。
他不知道這算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這話從老顧嘴里說出來,不輕。
五月十二號,林小滿又來了。
這次她端著兩碗涼皮。她站在門口,說:“陳老板,我做的,你嘗嘗。”
陳鋒說:“不用。”
她說:“你嘗嘗嘛。我老家陜西的,涼皮是拿手。”
她進來,把碗放在桌上。一碗給陳鋒,一碗給小吳。
小吳接過來,吃了一口,說:“好吃!”
她笑了。那笑容,很干凈。
陳鋒也吃了一口。涼涼的,酸酸的,辣辣的,確實好吃。
他說:“好吃。”
她笑得更開了。她說:“陳老板,你喜歡吃,我以后常做。”
她走了。
小吳說:“哥,她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陳鋒說:“別瞎說。”
小吳說:“我沒瞎說。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樣。”
陳鋒沒說話。
五月十五號,周姐讓他去收一筆賬。
是老客戶,欠了幾個月。他去了,站在那人跟前,不說話。那人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把錢給了。
回到店里,他把錢交給周姐。周姐數了數,放好。
周姐說:“聽說你那邊新開了個店,是個女的?”
陳鋒說:“嗯。”
周姐說:“長得挺好看?”
陳鋒看著她。
周姐說:“小吳跟我說的。”
陳鋒沒說話。
周姐說:“你這人,也該有個家了。”
陳鋒愣了一下。
周姐說:“二十六了,不小了。”
她低下頭,繼續翻賬本。
陳鋒站了一會兒,去干活了。
五月十八號,晚上。
陳鋒站在樓頂,看著遠處的燈火。風吹過來,暖洋洋的。那些燈火一片一片的,和以前一樣。
他想起周姐說的話。也該有個家了。
他不知道什么叫家。
他來上海五年,一直是一個人。有地方住,有飯吃,有活干,就行。沒想過別的。
但現在有人跟他說,該有個家了。
他站了一會兒,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小吳。他站了一下,上樓。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今天的事。林小滿端著涼皮站在門口的樣子。她笑的樣子。她說“你喜歡吃,我以后常做”的樣子。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他閉上眼睛。
五月二十號,林小滿又來了。
這回她端著餃子。她說:“陳老板,我包的餃子,你嘗嘗。”
陳鋒說:“老讓你送,不好意思。”
她說:“沒事。我一個人,做多了吃不完。”
她把餃子放下,說:“韭菜雞蛋餡的。”
小吳過來,拿了一個,咬了一口,說:“好吃!”
她笑了。
陳鋒也吃了一個。熱熱的,香香的,是他小時候吃的那個味兒。
他說:“好吃。”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東西。很淡,但陳鋒看見了。
她說:“陳老板,你老家是哪兒的?”
陳鋒說:“湖北。”
她說:“湖北好地方。我沒去過。”
陳鋒說:“還行。”
她站了一會兒,說:“我走了。”
她走了。
小吳說:“哥,她肯定對你有意思。”
陳鋒說:“干活去。”
小吳跑了。
五月二十二號,小吳忽然說:“哥,還有七天。”
陳鋒看著他。
小吳說:“七天,我就回去了。”
他眼睛里的光,亮得刺眼。
陳鋒說:“嗯。”
小吳說:“哥,你到時候一定來。”
陳鋒說:“好。”
小吳說:“我回去就給你打電話,告訴你地址。”
陳鋒說:“好。”
小吳說:“哥,我會想你的。”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陳鋒看著他,沒說話。
五月二十五號,月底快到了。
陳鋒在店里算賬,林小滿來了。這回她沒端東西,空著手。她站在門口,說:“陳老板,有空嗎?”
陳鋒說:“有事?”
她說:“想請你吃飯。”
陳鋒看著她。
她說:“我一個人,怪沒意思的。想找個人說說話。”
陳鋒想了想,說:“行。”
晚上,還是那家小飯館。她點了幾個菜,要了瓶飲料。她說不喝酒,他也不喝。
吃飯的時候,她說話多。說她老家的事,說她老公的事,說她想在上海站穩的事。
她說:“我老公沒出息,就知道種地。我不想像我媽那樣,一輩子在地里刨食。”
陳鋒聽著,不說話。
她說:“我來上海,就是想拼一把。拼成了,把他也接來。拼不成,就回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有光,和小吳一樣。
陳鋒說:“能拼成。”
她看著他,說:“你怎么知道?”
陳鋒說:“你想拼,就能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比之前都亮。
她說:“陳老板,你人真好。”
陳鋒沒說話。
吃完飯,他送她回去。她租的房子在市場附近,走十分鐘就到。路上兩個人沒說話,就那么走著。
到她樓下,她說:“陳老板,謝謝你。”
陳鋒說:“沒事。”
她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上樓。
陳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
然后往回走。
走到公交站,車來了。他上去,坐下。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燈火一閃一閃往后退。
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想起她說的那些話。想起她眼睛里的光。
想起周姐說的。也該有個家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覺。
但他知道,今晚有人請他吃飯了。有人說他人真好。有人看著他上樓。
回到馬家莊,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腳下踩著槐花,軟軟的,沙沙的。香味還在,淡淡的。
走到樓下,看見小吳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吳站起來,說:“哥,你回來了。”
陳鋒說:“嗯。”
小吳說:“林小滿請你吃飯了?”
陳鋒說:“嗯。”
小吳說:“她跟你說什么了?”
陳鋒說:“沒什么。”
小吳看著他,說:“哥,你是不是喜歡她?”
陳鋒愣了一下。
小吳說:“我看你最近老想事。”
陳鋒說:“沒有。”
小吳說:“有。”
他轉身上樓,腳步比平時慢。
陳鋒站在原地,想著他的話。喜歡?
他不知道什么叫喜歡。
但他知道,她做的涼皮和餃子,挺好吃的。
他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今天的事。她坐在對面說話的樣子。她笑的樣子。她眼睛里的光。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他閉上眼睛。
還有七天。小吳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