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老孟的貨到了。
一大早,一輛大貨車停在市場門口,老孟站在車旁邊,指揮人往下卸貨。他臉上有笑,是那種壓不住的笑,見誰都是笑呵呵的。
陳鋒站在自己店門口,看著那邊。
小吳湊過來,說:“哥,老孟的貨全回來了?”
陳鋒說:“嗯。”
小吳說:“他肯定高興壞了。”
陳鋒沒說話。
小吳說:“哥,你幫了他這么大的忙,他得請你吃飯吧?”
陳鋒說:“不用。”
小吳說:“怎么不用?八萬的貨,你一句話就弄回來了。”
陳鋒看了他一眼。
小吳縮了縮脖子,說:“我知道,不是一句話的事。但反正,你幫了他。”
陳鋒說:“干活去。”
小吳跑了。
下午,老孟來了。他站在店門口,手里拎著兩瓶酒。他說:“陳老板,晚上有空沒?”
陳鋒說:“有事?”
老孟說:“請你吃飯。”
陳鋒說:“不用。”
老孟說:“必須用。”
他進來,把酒往桌上一放,說:“你不去,我就天天來。”
陳鋒看著他。
老孟說:“我是認真的。”
陳鋒想了想,說:“行。”
晚上,還是那家小飯館。老孟點了滿滿一桌子菜,開了那兩瓶酒。他給陳鋒倒上,說:“來,先喝一個。”
陳鋒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老孟一口干了,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說:“陳老板,我老孟欠你一條命。”
陳鋒說:“沒那回事。”
老孟說:“有。”
他看著陳鋒,眼睛里有東西。他說:“那批貨是我的全部。貨沒了,我就得滾蛋。老婆孩子怎么辦?老家的人怎么看?我沒臉回去。”
他又倒了一杯,干了。
陳鋒說:“少喝點。”
老孟說:“沒事。今天高興。”
他又倒了一杯,端著,沒喝。他看著陳鋒,說:“陳老板,我來上海之前,聽人說這地方亂。三叔沒了,阿貴跑了,小武一個人撐著,遲早要出事。但我來了以后,碰見你。”
他頓了頓,說:“你這人,不一樣。”
陳鋒說:“什么不一樣?”
老孟說:“你穩。”
他喝了那杯酒,說:“那天你去老錢那兒,小武跟我講了。”
陳鋒看著他。
老孟說:“你說了那句話,‘扣一半,兩邊都得罪’。老錢回來跟我喝酒的時候還念叨,說那個陳老板,是個能成事的人。”
陳鋒沒說話。
老孟說:“我不是拍你馬屁。我是真服你。”
他站起來,舉起酒杯,說:“陳老板,以后有什么事,你一句話。”
陳鋒看著他,也站起來,舉起酒杯。
兩個人碰了一下,都干了。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老孟喝得有點多,走路晃。他扶著墻,說:“陳老板,你慢走。”
陳鋒說:“你沒事?”
老孟說:“沒事。我坐會兒。”
陳鋒點點頭,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他回頭看了一眼。老孟還扶著墻,蹲在那兒,不知道是吐還是歇。
他轉身,繼續走。
回到馬家莊,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腳下踩著什么軟的東西,低頭一看,是槐花。落了一地,白白的,厚厚的一層,踩上去沒聲音。
他抬頭看,槐樹上的花開了,一串一串的,在夜里看不清顏色,只看見密密麻麻的,把樹枝都壓彎了。
他站了一會兒,聞見一股香味,淡淡的,甜絲絲的。
然后繼續走。
走到樓下,看見小吳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吳站起來,說:“哥,你回來了。”
陳鋒說:“嗯。”
小吳說:“老孟請你吃飯了?”
陳鋒說:“嗯。”
小吳說:“他跟你說了什么?”
陳鋒說:“沒什么。”
小吳說:“肯定說了。我看他那樣,就是有話要說。”
陳鋒看著他。
小吳說:“哥,你身上有酒味。”
陳鋒沒說話。
小吳說:“我先上去了。”
他轉身上樓。
陳鋒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老孟說的話。那個陳老板,是個能成事的人。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成事。
但他知道,現在有人這么看他了。
窗外的風停了,晾衣繩不響了。很安靜。
四月二十八,市場里來了個陌生人。
是個老頭,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穿著一件舊中山裝。他站在陳鋒店門口,往里看,看了很久。
小吳發現了,跑進來跟陳鋒說:“哥,外面有人站了好一會兒了。”
陳鋒站起來,走到門口。
那老頭看見他,說:“你是陳鋒?”
陳鋒說:“是。”
老頭說:“我找小武。他們說他在你這邊。”
陳鋒說:“他不在。”
老頭點點頭,沒走。他站在那兒,看著店里的貨。
看了一會兒,他說:“你這店,開多久了?”
陳鋒說:“一個多月。”
老頭說:“生意怎么樣?”
陳鋒說:“還行。”
老頭又點點頭。然后他說:“我叫老顧。”
陳鋒愣了一下。老顧?這名字好像聽過。
老頭說:“二十年前,你在中山公園幫過一個老頭。”
陳鋒想起來了。那個坐在石凳上的老頭,給他看孫子照片的那個。
他說:“顧大爺?”
老顧笑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干菊花。他說:“你還記得。”
陳鋒說:“您怎么來了?”
老顧說:“來找小武。也來看看你。”
他往里走,陳鋒讓開。他進去,坐下。小吳倒了杯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老顧說:“我聽說,你幫老孟把貨要回來了?”
陳鋒說:“是。”
老顧說:“老錢那個人,我認識。難纏。”
陳鋒沒說話。
老顧說:“你能從他手里把貨要回來,不簡單。”
他看著陳鋒,那眼神,和二十年前一樣,溫和,但很深。
老顧說:“小武跟我說過你。他說你穩。”
陳鋒說:“小武過獎了。”
老顧說:“他看人準。”
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說:“我走了。跟小武說,我來過。”
陳鋒送他到門口。老顧走了幾步,回頭說:“好好干。”
他走了。
陳鋒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小吳湊過來,說:“哥,那老頭是誰?”
陳鋒說:“一個認識的人。”
小吳說:“他好像很厲害。”
陳鋒沒說話。
下午,小武來了。陳鋒跟他說老顧來過。小武愣了一下,說:“老爺子親自來了?”
陳鋒說:“他說找你。”
小武說:“他是我師父。”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以前三叔還在的時候,老顧是這邊管事的。后來退了,三叔頂上。我跟他學的本事。”
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
小武說:“他輕易不出來。今天來,八成是來看你的。”
陳鋒說:“看我?”
小武說:“嗯。他聽說你的事,想看看你什么樣。”
他看著陳鋒,說:“他看上你了。”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老爺子眼光高。能讓他看上,不容易。”
他拍了拍陳鋒肩膀,走了。
陳鋒站在那兒,想著老顧的眼神。溫和,但很深。像是什么都看見了,但什么都不說。
四月三十,月底結賬。
三間店加起來,這個月掙了五千多。陳鋒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小吳在旁邊,眼睛亮亮的。他說:“哥,五千!”
陳鋒說:“嗯。”
小吳說:“比上個月還多!”
陳鋒說:“嗯。”
小吳說:“哥,你現在真是老板了。”
陳鋒沒說話。
他把錢分好。小吳的工資,小鄧的工資,周姐那邊的,小武那邊的,留出來。剩下的,是他的。
三千二。
他看著那沓錢,想起五年前剛來的時候。一個月掙六百,存一百。五年后,一個月能存三千。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混出來了。
但他知道,他現在站著的地方,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五月一號,勞動節。
市場里人多了起來。好多店都開門,搞活動,放鞭炮。陳鋒的店也搞活動,打九折。小吳在門口吆喝,小鄧在那邊招呼客人,忙得腳不沾地。
下午的時候,小武來了。他站在門口,看著里面忙活的人,說:“生意不錯。”
陳鋒說:“還行。”
小武說:“有個事跟你說。”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老錢那邊,托人帶話過來。”
陳鋒等著。
小武說:“他說,想請你吃飯。”
陳鋒愣了一下。
小武說:“他服你了。”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你去不去?”
陳鋒想了想,說:“去。”
小武看著他,笑了。他說:“你現在,是真的站穩了。”
他拍拍陳鋒肩膀,走了。
陳鋒站在那兒,想著他的話。站穩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站穩了。
但他知道,現在有人請他吃飯了。
五月三號,陳鋒去了老錢那兒。
還是那個倉庫,但這次門口沒人攔。老錢在里面,看見他,站起來,說:“陳老板,來了?”
陳鋒說:“來了。”
老錢說:“坐。”
他坐下。老錢倒了杯茶,遞給他。
老錢說:“上回的事,是我冒失了。”
陳鋒看著他。
老錢說:“你那句話,我回去想了很久。扣一半,兩邊都得罪。說得對。”
他喝了口茶,說:“我這人,做事急。急了就容易出錯。”
陳鋒沒說話。
老錢說:“以后,咱們交個朋友。”
他看著陳鋒,伸出手。
陳鋒看著他,伸出手,握了一下。
老錢說:“在上海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陳鋒說:“好。”
老錢說:“吃飯。”
他站起來,帶陳鋒去倉庫后面的一間屋。屋里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放著幾個菜,一瓶酒。
兩個人坐下,喝酒,吃菜,說話。
老錢說他老家的事,說來上海的事,說做生意的事。陳鋒聽著,偶爾說幾句。
吃到一半,老錢忽然說:“陳老板,你這人,以后肯定能成事。”
陳鋒說:“什么事?”
老錢說:“大事。”
他端起酒杯,說:“來,敬你。”
陳鋒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陳鋒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遠處的燈火。這邊是郊區,燈火比市里少,稀稀拉拉的,但也能看見。
老錢站在他旁邊,說:“陳老板,以后常來。”
陳鋒說:“好。”
他走了。
坐車回去的路上,他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夜色。車晃晃悠悠地開著,那些燈火一閃一閃往后退。
他想起今天的事。老錢請他吃飯,說交個朋友。小武說他站穩了。老顧來看過他。老孟說他欠他一條命。
五年了。
他不知道這五年是怎么過來的。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慢。
但不管快慢,他過來了。
回到馬家莊的時候,巷子里已經沒人了。路燈亮著,照著地上的槐花,白花花一片。他踩著那些花往里走,腳下軟軟的,香味往鼻子里鉆。
走到樓下,看見小吳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吳站起來,說:“哥,你回來了。”
陳鋒說:“嗯。”
小吳說:“那個老錢,沒難為你吧?”
陳鋒說:“沒有。一起吃了頓飯。”
小吳說:“吃飯?”
陳鋒說:“嗯。”
小吳看著他,眼睛里的光一閃一閃的。他說:“哥,你現在真的不一樣了。”
陳鋒說:“什么不一樣?”
小吳說:“以前別人請你吃飯,是老孟那樣的。現在老錢也請你吃飯了。”
陳鋒沒說話。
小吳說:“哥,還有一個月。”
陳鋒看著他。
小吳說:“一個月后,我就能回去了。”
他眼睛里的光,還是那么亮。
陳鋒說:“嗯。”
小吳說:“哥,你到時候一定來。”
陳鋒說:“好。”
小吳笑了。他說:“哥,我上去了。”
他轉身上樓,腳步輕快。
陳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小吳說的話。還有一個月。
一個月后,這小子就要走了。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