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天氣熱起來了。
陳鋒早上出門的時候,巷子口的槐樹已經長滿了葉子。那些葉子嫩綠嫩綠的,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劉婆婆在樹下掃地,掃得慢慢悠悠的,一邊掃一邊和路過的人說話。
她看見陳鋒,說:“小陳,天熱了。”
他點點頭。
劉婆婆說:“我老家這時候,地里該鋤草了。玉米長得老高,人鉆進去,悶得一身汗。”
她說完,又彎下腰,繼續掃。
陳鋒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正在門口站著,手里端著杯茶。她看見陳鋒,說:“來了?”
陳鋒說:“嗯。”
周姐說:“今天你那邊有事。”
陳鋒看著她。
周姐說:“老孟一早來找你。我說你還沒來,他走了。”
陳鋒說:“什么事?”
周姐說:“沒說。臉色不太好。”
陳鋒點點頭,往東頭走。
走到東頭店門口,小吳正在門口蹲著。看見陳鋒,他站起來,說:“哥,老孟剛才來了。”
陳鋒說:“知道。”
小吳說:“他臉色不對,像是有事。”
陳鋒說:“人呢?”
小吳說:“回自己店了。”
陳鋒站了一會兒,然后往老孟的店走。
老孟的店離得不遠,走幾步就到。門開著,老孟坐在里面,沒精打采的。看見陳鋒,他站起來,說:“陳老板,來了?”
陳鋒走進去,坐下。
老孟倒了杯茶,遞給他。陳鋒接過來,沒喝。
老孟說:“出事了。”
陳鋒看著他。
老孟說:“我老家的貨,被人扣了。”
陳鋒說:“什么人?”
老孟說:“不知道。貨從江蘇發過來,半路上被人攔了。司機打電話來,說有一幫人把車扣了,不讓走。”
陳鋒沒說話。
老孟說:“司機報了警,沒用。那幫人早就跑了,貨沒了。”
他低著頭,看著手里的茶杯。
老孟說:“那批貨值八萬。我投了全部家當。”
陳鋒說:“你想怎么辦?”
老孟抬起頭,看著他。那眼神,陳鋒沒見過。不是涼,不是狠,是別的什么。
老孟說:“我在上海不認識什么人。就認識你。”
陳鋒沒說話。
老孟說:“我不是讓你幫我去打架。我就是想問問,有沒有辦法。”
陳鋒想了想,說:“你等等。”
他站起來,往外走。
回到自己店里,小吳迎上來,說:“哥,怎么樣?”
陳鋒說:“沒事。”
他進去坐下,想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往外走。
小吳說:“哥,你去哪兒?”
陳鋒說:“辦點事。”
他走到市場后面,小武常待的那間屋。門開著,小武在里面,正和人說話。看見陳鋒,他擺擺手,那人走了。
小武說:“你怎么來了?”
陳鋒進去,坐下。
小武說:“有事?”
陳鋒說:“老孟的貨被人扣了。”
小武愣了一下,說:“什么時候的事?”
陳鋒說:“昨天。”
小武說:“知道誰干的嗎?”
陳鋒說:“不知道。”
小武看著他,說:“你想幫他?”
陳鋒說:“他是鄰居。”
小武沒說話。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來。
小武說:“這事,不好管。”
陳鋒說:“知道。”
小武說:“萬一是那邊的人干的,你管了,就得罪人。”
陳鋒說:“知道。”
小武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后把煙掐了,說:“行,我幫你問問。”
陳鋒說:“謝了。”
小武擺擺手,說:“走吧。”
陳鋒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小武在后面說:“你這個人,真是。”
他回去了。
下午,老孟又來了。他站在店門口,往里看。陳鋒站起來,走到門口。
老孟說:“陳老板,有消息嗎?”
陳鋒說:“在問。”
老孟點點頭,沒說話。他站了一會兒,走了。
小吳湊過來,說:“哥,老孟那事,能成嗎?”
陳鋒說:“不知道。”
小吳說:“他挺急的。”
陳鋒沒說話。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暖洋洋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在夜里閃著光。
他想起老孟的眼神。不是涼,不是狠,是別的什么。后來他想明白了,那是急,是怕,是沒辦法。
他來上海五年,見過很多眼神。涼的,狠的,定的,飄的。但這種眼神,他見過。小鄧有過,小吳有過,他自己也有過。
那是沒路走的時候的眼神。
他站了一會兒,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小吳。他站了一下,上樓。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老孟的事。貨被扣了,八萬塊,全部家當。
他不知道小武能不能問到。但他知道,他得試試。
第二天,小武來了。
他站在東頭店門口,臉色不太好。陳鋒走過去。
小武說:“問到了。”
陳鋒等著。
小武說:“是江蘇那邊的人干的。不是沖老孟,是沖我。”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他們想動我,先從老孟下手。老孟是你鄰居,貨被扣了,你肯定急。你急了,就會找我。他們等著我出手。”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這是個套。”
他盯著陳鋒,說:“你還要管嗎?”
陳鋒想了想,說:“管。”
小武愣了一下。
陳鋒說:“老孟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貨沒了。”
小武說:“你管了,就跳進去了。”
陳鋒說:“我知道。”
他看著小武,說:“但他是鄰居。鄰居有事,不能不管。”
小武沒說話。他點了一根煙,吸了好幾口。
然后說:“行。我陪你去。”
陳鋒說:“不用。”
小武說:“你一個人去,找死?”
陳鋒說:“不是去打架。去談。”
小武看著他,說:“談什么?”
陳鋒說:“談生意。”
那天下午,陳鋒跟小武去了一個地方。在郊區,一個倉庫門口。門口站著幾個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眼神和小武他們一樣。
小武上去說了幾句話,那幾個人讓開了。
他們進去。倉庫里堆滿了貨,水泥、沙子、瓷磚,亂七八糟的。中間站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瘦,眼睛小,穿著黑夾克。
陳鋒見過這人。那天來店里問話的,就是他。
那人看見陳鋒,笑了笑,說:“陳老板,來了?”
陳鋒說:“來了。”
那人說:“知道我是誰嗎?”
陳鋒說:“不知道。”
那人說:“我叫老錢。江蘇來的。”
陳鋒沒說話。
老錢說:“你們那邊那個老孟,貨在我這兒。”
陳鋒說:“我知道。”
老錢說:“你來要貨?”
陳鋒說:“來談。”
老錢說:“談什么?”
陳鋒說:“談生意。”
老錢愣了一下。
陳鋒說:“貨你留著沒用。賣了也值不了多少。不如還給他。”
老錢笑了,說:“還給他?我憑什么?”
陳鋒說:“憑我是來談生意的。”
老錢看著他,說:“什么生意?”
陳鋒說:“你放貨,我欠你一個人情。以后你在上海有什么事,找我。”
老錢說:“找你?你誰啊?”
陳鋒說:“東頭陳記的。你打聽打聽。”
老錢沒說話。他看著陳鋒,那眼神變了幾變。
小武站在旁邊,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老錢說:“你這個人,有意思。”
陳鋒說:“行不行?”
老錢想了想,說:“行。給你個面子。”
他揮了揮手,旁邊的人把一堆貨指給陳鋒看。
陳鋒看了看,說:“少了。”
老錢愣了一下。
陳鋒說:“八萬的貨,這不到五萬。”
老錢臉色變了。他說:“你什么意思?”
陳鋒說:“貨少了,就不叫還。叫扣一半。”
他看著老錢,說:“你要做生意,就做全套。要么全還,要么別還。扣一半,兩邊都得罪。”
老錢盯著他,盯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笑了。那笑,和剛才不一樣。
他說:“陳老板,我服了。”
他揮了揮手,那人又搬出一堆貨。
陳鋒看了看,說:“齊了。”
老錢說:“下次來上海,請你喝酒。”
陳鋒說:“好。”
他和小武轉身往外走。
走出倉庫,外面的陽光很亮。小武看著他,說:“你行。”
陳鋒沒說話。
小武說:“剛才那句話,絕了。”
陳鋒說:“哪句?”
小武說:“扣一半,兩邊都得罪。”
陳鋒說:“實話。”
小武笑了。是那種真的笑。
他說:“走了。”
兩個人往回走。
回到市場的時候,天快黑了。陳鋒去老孟店里。老孟正在里面坐著,看見他,站起來。
陳鋒說:“貨明天送到。”
老孟愣住了。
陳鋒說:“少了三成。但剩下的,夠你賣了。”
老孟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陳鋒說:“以后小心點。”
他轉身走了。
走回自己店里,小吳迎上來,說:“哥,回來了?”
陳鋒說:“嗯。”
小吳說:“沒事吧?”
陳鋒說:“沒事。”
他坐下。小吳蹲在旁邊,看著他。
小吳說:“哥,你今天不一樣。”
陳鋒說:“什么不一樣?”
小吳說:“你剛才走路的樣子,像換了個人。”
陳鋒沒說話。
小吳說:“哥,你現在真的是老板了。”
他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陳鋒看著他,說:“還有兩個月?”
小吳說:“嗯,還有兩個月。”
他笑了。
陳鋒沒說話。
那天晚上,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暖洋洋的。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比平時看著更亮。
他想起今天的事。老錢的眼神。老孟的眼神。小武的眼神。小吳的眼神。
都不一樣了。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好。
但他知道,他今天做的事,是他自己選的。
他站了一會兒,下樓。
走到樓下,看見小吳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吳站起來,說:“哥,我今天又存了一百。”
陳鋒說:“挺好。”
小吳說:“還有兩個月。”
他眼睛里的光,還是那么亮。
陳鋒說:“嗯。”
小吳說:“哥,我先上去了。”
他轉身上樓,腳步輕快。
陳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小吳說的話。還有兩個月。
兩個月后,這小子就要走了。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