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韓走后的第一個禮拜,陳鋒有些不習慣。
以前早上出門,有時候能在樓下碰見老韓,兩人點個頭,各走各的。晚上回來,有時候能在樓頂碰見老韓,喝瓶啤酒,說幾句話。現在碰不見了。樓頂那張破竹椅還在,但沒人躺了。他有時候上去坐一會兒,一個人看著遠處的燈火,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但他沒時間想太多。日子還得過,銷售還得跑。
九月過了大半,天氣一天比一天涼。公園里帶孩子的人少了,都往室內跑了。他開始跑那些商場、超市、肯德基,追著那些帶孩子的人。商場的人攆他,說他是發小廣告的,不讓待。超市的人攆他,說他擋著路了。肯德基的人不攆他,但他也不能老在一個地方待著,坐久了不點東西,自己都不好意思。
他換了個策略。早上跑公園,下午跑商場門口,傍晚跑小區。一天下來,腿比夏天跑得還多,但賣出去的臺數少了。這個月到二十號,他才賣了八臺,比上個月同期少了五臺。
他算了算,照這個速度,月底能賣十四五臺,加上底薪,能掙**百。比上個月少,但也還行。他給家里寄了三百,存折上還有一千六。
那天他去郵局寄錢,填匯款單的時候,看見前面排著一個人,背影有點眼熟。他看了幾眼,認出來了——是三樓那個新來的租客,住小芳以前那間的中年男人。
男人寄完錢,轉身往外走,和陳鋒打了個照面。男人看了他一眼,沒什么表情,側身過去了。
陳鋒寄完錢出來,看見***在郵局門口,像是在等人。他走過去的時候,男人忽然開口了。
“你是四樓那個吧?”
陳鋒停下,點點頭。
男人從上到下打量他一眼,說:“來多久了?”
“五個月。”
男人點點頭,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陳鋒站在那里,看著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男人走路很穩,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一樣遠。他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想起老韓說的話:這地方就是這樣,有人上來,有人下去。他不知道這個男人是上來的還是下去的,但他覺得,這人和普通人不太一樣。
九月最后一天,他賣了四臺,是這個月賣得最多的一天。
晚上回來,他在巷口碰見了麻將館的張老板。張老板站在門口抽煙,看見他,招招手。
“小伙子,進來坐坐?”
他愣了一下。他和張老板不熟,平時就是點個頭的關系。
張老板見他猶豫,笑了笑:“沒事,進來坐,喝杯茶。”
他跟著張老板進了麻將館。里面沒開燈,黑咕隆咚的,只有后面小屋里亮著光。張老板領著他進了小屋,讓他坐下,倒了杯茶。
小屋不大,放著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張毛**像,下面壓著一沓紙,像是賬本之類的。桌上放著一臺收音機,正在放評彈,咿咿呀呀的,聽不懂。
張老板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你來這兒五個月了吧?”
他點點頭。
張老板說:“我注意你有一陣子了。話不多,不惹事,房租按時交,也不帶亂七八糟的人回來。是塊過日子的料。”
他不知道張老板要說什么,就沒接話。
張老板又喝了口茶,說:“我這個麻將館,開了八年了。八年里,這巷子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你這樣的不多見。”
他等著張老板往下說。
張老板放下茶杯,看著他說:“收保護費那事兒,你看見了?”
他點點頭。
張老板說:“那兩個人,一個叫黑子,一個叫阿貴。黑子是三叔的人,阿貴是三叔的侄子。三叔你聽說過嗎?”
他搖搖頭。
張老板說:“這片的保護費都歸三叔管。他不是最大的,但在這一片,說話算數。他那個人,看著不兇,但心狠。得罪他的人,沒幾個好過的。”
他沒說話。
張老板看了他一眼,說:“那天阿貴看了你一眼,你知道嗎?”
他心里動了一下,但臉上沒動。
張老板說:“阿貴那個人,記性好。他看過的人,過多久都記得。你往后小心點,別惹著他。”
他說:“我沒惹他。”
張老板點點頭:“我知道。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在這地方混,有些事,躲著點好。”
他站起來,說了聲謝謝,往外走。走到門口,張老板在后面說:“以后沒事,可以來坐坐。我一個人,說話的人少。”
他回頭看了一眼,張老板坐在那里,臉在燈光里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點點頭,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著張老板說的話。阿貴看了他一眼,記性好。他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他想起公園里那灘血。想起阿貴蹲下來看那個年輕人的樣子。想起那眼神,沒什么表情,但讓人不舒服。
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存折。存折還在,涼涼的。
十月初,他換了個地方跑銷售。
老韓打電話給他,說建材市場那邊機會多,讓他過去試試。他坐了一個多鐘頭的公交車,到了那個建材市場。
市場很大,一排一排的棚子,賣瓷磚的、賣地板的、賣油漆的、賣五金的,什么都有。老韓在一家賣地板的店里打工,說是幫老板跑工地,一個月底薪八百,干好了有提成。
老韓領著他轉了轉,跟幾個老板打了招呼。那些老板看了他一眼,問了幾句,都說“有需要再聯系”。他知道這是客氣話,沒當真。
中午老韓請他吃飯,在市場門口的小飯館里,一人一碗蓋澆飯,加了一盤拍黃瓜。老韓瘦了,也黑了,但精神還好。
老韓說:“這邊比跑銷售累,但穩當。老板要是看上你,能干長。”
他說:“我看那幾個老板沒看上我。”
老韓笑了:“你這個人,就是太實在。人家看不上你,你不會讓人家看上你嗎?”
他沒說話。
老韓說:“慢慢來,先混個臉熟。我當初來的時候,誰也不認識,現在好幾個老板見面都打招呼。”
他點點頭。
吃完飯,老韓回去上班,他去市場里轉了轉。走到一家賣瓷磚的店門口,看見一個人蹲在路邊抽煙。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認出來了——是三樓那個中年男人。
男人也認出他了,站起來,把煙掐了。
“你怎么在這兒?”
他說:“來找活。”
男人點點頭,沒再問。他指了指身后的店:“我在這干活,賣瓷磚。”
陳鋒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人是干這個的。
男人說:“你要是想找活,可以去后面那家賣五金的問問,他們前兩天說要招人。”
他說了聲謝謝,往后面走。
走到那家五金店門口,他站住了。店里有個女人正在擦柜臺,三十來歲,短發,穿著一件灰色工作服。她抬頭看見他,問:“買東西?”
他說:“聽說你們招人?”
女人打量他一眼:“干過嗎?”
“沒有。”
“懂五金嗎?”
“不懂。”
女人放下抹布,走到門口,上下看了他一遍。那目光很直接,從頭到腳,像是在看一件東西。看完了,她說:“力氣有嗎?”
“有。”
女人想了想:“一個月六百,管中午一頓飯,早上八點到晚上六點,干不干?”
他想了想,說:“干。”
女人點點頭:“明天早上八點,來試試。”
他走出市場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看那些棚子,一排一排的,在黃昏里顯得很安靜。
他想,也許這是個機會。
那天晚上回到馬家莊,他在樓下碰見了三樓那個男人。男人也剛回來,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裝著兩個饅頭和一包榨菜。
男人看見他,問:“去了嗎?”
他說:“去了,那家五金店要我了,明天去試。”
男人點點頭,沒說話,上樓了。
他跟在后面,兩人一前一后,走到三樓。男人開門的時候,忽然回過頭來,說:“我叫老鄭。”
他說:“我叫陳鋒。”
男人點點頭,進去了。
他繼續上樓,開門,進屋。躺在床上,他想著今天的事。老韓、建材市場、五金店、那個女人、老鄭。一天之內,好像多了很多新東西。
他不知道那個五金店能干多久。但他知道,得去試試。
窗外有風,把那堵墻上的晾衣繩吹得吱呀響。
第二天早上七點,他出門了。
到建材市場的時候,還差十分鐘八點。五金店已經開門了,那個女人正在往外搬東西,把一袋袋水泥、一捆捆鐵絲往門口擺。
他走過去,說:“我來上班了。”
女人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指了指里面:“先把那些貨搬出來,門口擺一排。”
他進去,看見里面堆著滿滿當當的貨,有水泥、石灰、沙子、瓷磚膠、防水涂料,還有各種說不上名字的東西。他開始搬,一趟一趟,搬了一個多鐘頭,把該擺的都擺好了。
女人給他倒了杯水,說:“還行,有點力氣。”
他接過水,一口氣喝完了。
女人說:“我叫周姐,以后就這么叫。活不多的時候,你看著店,我去跑工地。活多的時候,你跟我一起干。中午十二點吃飯,自己去后面小廚房熱,飯在鍋里。下午六點下班,有時候要加班,加班另算錢。”
他點點頭。
那天他干了些什么?搬貨、卸貨、掃地、擦柜臺、跟來買東西的人搭話。來的人有裝修工、有小老板、有自己家裝修的老頭老太太。他不知道那些東西的價錢,就按周姐說的價錢報,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有個老頭來買水泥,問他一袋多少錢,他說十二。老頭說隔壁賣十一,他說那你上隔壁買。老頭看了他一眼,沒走,又問了問別的,最后還是買了。
周姐在旁邊看著,等他送走老頭,說:“你這個人,倒是實在。”
他不知道這是在夸他還是損他,就沒接話。
中午吃飯,他去后面小廚房,鍋里熱著飯,上面蓋著兩片紅燒肉和幾根青菜。他盛了一碗,蹲在后門吃。后門對著一條小巷子,巷子里堆著破爛,有一只野貓蹲在垃圾堆上看著他。
他掰了一小塊肉,扔過去。野貓聞了聞,吃了,又看著他。
他又掰了一塊,扔過去。
吃完飯,他繼續干活。
下午來的人多,他一趟一趟地搬貨,一趟一趟地收錢。有個年輕人來買防水涂料,問這問那,問了一個多鐘頭,最后說回去考慮考慮。周姐說這種人十有**不會回來,他點點頭,繼續干活。
六點下班的時候,他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周姐給他結了今天的工錢,二十塊,說試用期一天一結,轉正了按月發。
他把二十塊錢疊好,塞進兜里。
走出市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棚子里透出來的燈光,聽著里面傳來的說話聲、收音機聲、炒菜聲。他忽然覺得,這個地方,好像有點熟悉了。
那天晚上回到馬家莊,他在樓下碰見了老鄭。老鄭也剛回來,手里拎著兩個饅頭和一包榨菜,和他昨天一模一樣。
老鄭看見他,問:“干了?”
他說:“干了。”
老鄭點點頭,上樓了。
他跟在后面,走到三樓的時候,老鄭忽然說:“周姐那個人,刀子嘴豆腐心。好好干,她不會虧待你。”
他愣了一下,說:“你認識她?”
老鄭沒回答,開門進去了。
他站在樓梯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一會兒,然后繼續上樓。
躺在床上,他把今天的二十塊錢掏出來,看了看,疊好,塞進枕頭底下。枕頭底下還有存折,還有前幾天寄錢剩下的幾張票子。他把那些錢拿出來,數了數,一共一千六百四十三塊。
他把錢放回去,躺平,看著天花板。
窗外有風,把那堵墻上的晾衣繩吹得吱呀響。
十月的第二個禮拜,他轉正了。
周姐說,你這個人,笨是笨了點,但實在,干活不偷懶。以后一個月六百,管兩頓飯,加班另算。他點點頭,說謝謝周姐。
周姐看了他一眼,說:“謝什么謝,好好干活就行。”
他開始學著認那些東西。水泥分好幾種,有325的,有425的,有白水泥,有黑水泥。沙子也分好幾種,有粗沙,有細沙,有河沙,有海沙。他記不住,就用小本子記下來,晚上回來背。老鄭有時候在樓下碰見他,問他背什么,他說背水泥標號。老鄭笑了一下,沒說話。
十月的第三個禮拜,他第一次跟著周姐去跑工地。
那是一個新開的小區,還在蓋,腳手架圍著,到處都是灰。周姐帶著他,一層一層爬上去,找那些裝修工。周姐跟他們說話,他就站在旁邊,聽著,看著。周姐讓他遞東西,他就遞東西。周姐讓他記電話,他就掏出小本子記下來。
有個裝修工問他新來的?他點點頭。那人說周姐眼光高,能要你,說明你有點東西。他不知道那人是在夸他還是損他,就沒接話。
那天回到店里,天已經黑了。周姐給他結了二十塊錢,說今天加班,另加十塊。他接過錢,說了聲謝謝周姐。
周姐說:“你這個人,話太少了。干這行,話少不行。得學會跟人聊天,跟人套近乎,人家才愿意買你的東西。”
他想了想,說:“我學。”
周姐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十月的最后一個禮拜,他賣了第一單。
是一個裝修工,以前來店里買過東西,那天又來買水泥。周姐不在,他自己接待的。那人要五袋325水泥,他算了算賬,收了六十塊,幫那人搬到三輪車上。那人走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你小子,還行。”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人騎著三輪車走了,忽然有點高興。
那天晚上回去,他跟老鄭說了這事。老鄭正在樓下抽煙,聽完點了點頭,說:“干這行,就是混個臉熟。熟了就好辦了。”
他點點頭。
老鄭抽完煙,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上樓了。
他跟在后面,走到三樓的時候,老鄭忽然說:“以后晚上沒事,可以下來坐坐。”
他愣了一下,說:“好。”
那之后,他有時候晚上回來,會去老鄭屋里坐一會兒。老鄭的屋和小芳住的時候不一樣了,收拾得干干凈凈,東西擺得整整齊齊。墻上掛著一張地圖,是上海的,用紅筆劃了幾個圈。老鄭說那是他去過的地方。
他們不說什么話,就那么坐著,有時候老鄭聽收音機,他就在旁邊聽著。老鄭聽的也是評彈,咿咿呀呀的,他聽不懂,但聽著聽著,覺得也沒那么難聽了。
十一月來了。
天更涼了,早上出門要穿外套了。陳鋒每天六點起床,坐一個多鐘頭公交車去建材市場,晚上六點下班,再坐一個多鐘頭回來。一天兩個多鐘頭在路上,他就在車上睡覺,或者看著窗外的風景,看那些高樓矮樓,寬的馬路窄的巷子,綠的樹灰的墻。
有一天,他在車上看見一個人,覺得眼熟。那人坐在前面幾排,側著臉,看窗外。他看了半天,想起來了——是阿貴,那個穿白襯衫的。
他心里動了一下,但臉上沒動。他把頭低下來,假裝在睡覺。
車開了幾站,阿貴下車了。他從車窗里往外看,看見阿貴走進一條巷子,不見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跟老鄭說起這事。老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以后坐車,挑后面坐。看見那些人,就當沒看見。”
他點點頭。
老鄭看了他一眼,說:“你怕嗎?”
他想了想,說:“不知道。”
老鄭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著阿貴那個背影。他不知道阿貴有沒有看見他。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事。
但老韓說過,站著不動,等事情過去。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底下的存折往里塞了塞。
十一月過了一半,他算了一筆賬。在五金店干了一個半月,加上加班,一共掙了一千一百多。加上之前的,存折上有兩千七了。
他去郵局給家里寄了五百,匯款單上寫:都好,別擔心。
出來的時候,他在郵局門口碰見了張老板。張老板也來寄錢,手里拿著一沓匯款單。
張老板看見他,笑了笑,說:“聽說你在建材市場那邊干活了?”
他點點頭。
張老板說:“好好干。年輕人,有的是機會。”
他也點點頭。
張老板寄完錢出來,兩個人一起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張老板忽然說:“黑子被抓了。”
他愣了一下。
張老板說:“上個月的事,在外地犯的事,被抓了。三叔那邊最近低調多了,阿貴也不怎么出來了。”
他沒說話。
張老板看了他一眼,說:“你運氣好。”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運氣好。但他想起阿貴那個眼神,想起公園里那灘血,心里動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去樓頂坐了一會兒。
風很涼,吹得他有點冷。他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下來了。
他來上海半年了。
半年里,他換了兩個地方住,換了兩份工作,認識了老韓,認識了小芳,認識了老鄭,認識了周姐,認識了張老板。他見過血,見過刀,見過收保護費的,見過被砍的人。他被人攆過,被人罵過,被人打量過,被人說過“還行”。
他還在站著。
他不知道明年會怎樣,不知道后年會怎樣。但他知道,他還能站下去。
遠處有一列火車經過,燈光在夜里劃出一道亮線。
他看著那道亮線,想起他爸說的話:去闖闖吧,年輕的時候不闖,老了想闖都闖不動。
他想,他闖了。
這才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