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吳搬走后的第三天,又下了一場雨。
這回雨不大,細細的,從早上下到晚上。陳鋒站在店門口,看著那些雨絲落在市場里的棚子上,落在樹葉上,落在地上,匯成一條一條的小溪,往低處流。
小鄧站在他旁邊,也看雨。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哥,小吳現在住哪兒?”
陳鋒說:“三樓,張老板那兒。”
小鄧說:“他那天晚上去你那兒了?”
陳鋒點點頭。
小鄧說:“他跟我說了。他說要不是你,他那天晚上就睡大街了。”
陳鋒沒說話。
小鄧說:“哥,你這個人,真是。”
陳鋒看了他一眼。
小鄧說:“平時話最少,但有事的時候,你最靠得住。”
陳鋒還是沒說話。
雨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
小吳從店里出來,站在他們旁邊。他穿著那件舊T恤,是陳鋒給他的那件,洗過了,干凈了,但還是大,晃蕩晃蕩的。
他看著雨,不說話。
三個人就這么站著,看雨。
中午吃飯的時候,小楊說:“小吳,你租的房子怎么樣?”
小吳說:“還行。”
小楊說:“不漏雨?”
小吳說:“不漏。”
小楊說:“那就好。上回漏雨那地方,你住了多久?”
小吳想了想,說:“三個月。”
小楊說:“三個月?那房東不管?”
小吳說:“管不了。房子老了,到處漏。修也修不好。”
小鄧說:“那你之前住哪兒?”
小吳沉默了一會兒,說:“好幾個地方。換來換去。”
沒人再問。
吃完飯,小吳去洗碗。他蹲在后門口,一個一個洗,洗得很慢,很仔細。陳鋒路過的時候,看見他把碗洗完了,又把鍋洗了,又把灶臺擦了。
小吳抬頭,看見他,說:“哥。”
陳鋒說:“嗯。”
小吳說:“我以后就在這兒干了。”
陳鋒看著他。
小吳說:“不換了。”
陳鋒沒說話,點點頭,走了。
七月二十八號,周姐讓陳鋒去送貨。
是浦東那個工地。李工頭看見他,說:“小陳,來了?”
他點點頭。
李工頭說:“這天,熱得要命。你們那邊還好?”
他說:“還行。”
李工頭說:“我聽說,你們店里新來了個人?”
他心里動了一下,說:“來了幾個月了。”
李工頭說:“怎么樣?”
他說:“還行,干活實在。”
李工頭點點頭,說:“那就好。這年頭,實在人不多。”
送完貨,往回走。騎著三輪車,慢悠悠的。路邊的樹曬得發蔫,知了叫得有氣無力的。
他想著李工頭的話。實在人不多。他不知道小吳是不是實在人。但他知道,小吳那天晚上蹲在樓下等他的樣子,是真的。
七月三十號,月底結賬。
周姐把錢給他的時候,說:“小吳這個人,你介紹的?”
他說:“不是我介紹的,是他自己來的。”
周姐說:“他干活怎么樣?”
他說:“實在,不偷懶。”
周姐點點頭,說:“那就留著。”
他接過錢,說:“謝謝周姐。”
那天晚上,他站在樓頂,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七月的風吹過來,熱熱的,帶著一股夏天的味兒。
他想起小吳。想起他蹲在樓下的樣子,想起他說“我沒地方去了”,想起他洗碗的樣子,想起他說“我以后就在這兒干了”。
他不知道小吳能不能待住。但他知道,小吳想待住。
這就夠了。
他站了一會兒,下樓,回屋。
八月一號,建軍節。
市場里沒什么動靜。陳鋒照常干活,照常搬貨。下午的時候,小武來了。
他穿著一件短袖,胳膊上的疤淡了些,但還是看得見。臉上的傷好全了,走路也不瘸了。
他站在店門口,沖陳鋒招招手。
陳鋒走過去。
小武說:“三叔讓我來告訴你,八月十五,市場里有個會。”
他看著小武。
小武說:“不是大事,就是大家聚聚,吃頓飯。三叔請客。”
他說:“知道了。”
小武說:“你也來。”
他愣了一下。
小武說:“三叔特意說的,讓你也來。”
他沒說話。
小武看著他,說:“怎么,不想來?”
他說:“不是……”
小武說:“那就來。到時候我接你。”
他點點頭。
小武走了。
那天下午,他干活的時候,想著這事。三叔請客,讓他也去。他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有些事,越來越近了。
八月五號,小鄧的爸又來了。
這回他拎著個袋子,裝著幾個玉米,還帶著須子,新鮮得很。
他站在店門口往里看,小鄧看見他,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來了?”
他爸沒說話,把袋子遞給他。小鄧打開一看,是玉米,黃澄澄的,粒粒飽滿。
他爸說:“地里的,剛掰的。你媽……我種的。”
小鄧看著那些玉米,眼眶紅了。
他爸說:“我走了。”
小鄧說:“爸,你吃了飯再走。”
他爸說:“不了,還得趕車。”
他走了。小鄧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中午,他們把玉米煮了。一人一個,熱氣騰騰的。咬一口,甜,糯,滿嘴都是玉米的香味。
小鄧吃了幾口,忽然說:“我媽以前也種玉米。每年這時候,就掰了煮,一煮一大鍋,全家一起吃。”
沒人說話。
小鄧說:“那地,現在我爸一個人種。”
他還是說。
小楊說:“鄧哥,別說了。”
小鄧不說了,低頭吃玉米。
八月十號,老韓打電話來。
說孩子會跑了,滿屋子跑,抓都抓不住。說會叫人了,叫爸爸叫媽媽,叫得可清楚了。說讓陳鋒有空過去玩,孩子想他干爹。
陳鋒說好。
掛了電話,他站在那兒,想著老韓的孩子。會跑了,會叫人了。他還沒見過。
八月十五號,中秋節。
市場下午就關門了。周姐說,都回去過節吧。
小鄧回屋了,說給他爸打電話。小楊說去老鄉那兒,一起過節。小周不說話,走了。小吳站在店門口,不知道去哪兒。
陳鋒看著他,說:“你晚上怎么過?”
小吳說:“不知道。”
陳鋒說:“來我那兒。”
小吳愣了一下。
陳鋒說:“一起過。”
那天晚上,陳鋒買了幾個月餅,切了盤肉,炒了兩個菜。小吳幫著洗菜,切菜,打下手。兩個人忙活了一下午,弄了一桌子。
吃飯的時候,小吳話多了一些。說他以前過中秋,在工地上,老板會發月餅,一人兩個。說有一年,他和工友一起喝酒,喝多了,躺在工地上看月亮,看了半宿。
陳鋒聽著,不說話。
吃完飯,他們站在樓頂,看月亮。月亮圓圓的,亮亮的,掛在天上。遠處的燈火也亮著,一片一片的。
小吳忽然說:“哥,謝謝你。”
陳鋒說:“謝什么。”
小吳說:“謝你收留我。”
陳鋒沒說話。
小吳說:“我出來打工五年了,沒人對我這么好。”
陳鋒還是沒說話。
兩個人站著,看月亮。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一股秋天的味兒。
那天晚上,小吳走了以后,陳鋒一個人站在樓頂,看著那些燈火。
月亮很亮,把那些燈火都照得淡了些。
他看了一會兒,下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起小吳說的話。出來打工五年了,沒人對我這么好。
他不知道他對小吳算不算好。但他知道,小吳今天笑了好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