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大暑。
一年中最熱的一天。
陳鋒早上五點就醒了,是被熱醒的。窗戶開著,但一絲風都沒有。空氣黏稠稠的,像一鍋放涼了的粥,悶得人喘不過氣。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張水漬的地圖,汗順著脖子往下淌,枕頭濕了一片。
他起來,用涼水沖了把臉。水龍頭里的水是溫的,不涼。他把毛巾浸濕了,搭在脖子上,下樓。
巷子里沒人。這么早,太陽還沒出來,但天已經亮了。劉婆婆的門口堆著一小堆垃圾,是她昨天掃的,還沒來得及倒。槐樹上知了還沒開始叫,安靜得出奇。
他買了兩個包子,蹲在路邊吃完。包子燙嘴,吃完了,汗又出了一身。
坐車去市場。車上人不多,都縮在座位上,有氣無力的。沒人說話,也沒人動。只有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樹一棵一棵往后退。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已經在門口站著。她看見陳鋒,說:“大暑了。”
他點點頭。
周姐說:“黑龍江那邊,這會兒也熱。但早晚涼,不像這兒,一天到晚悶著。”
她說這話的時候,扇子搖得慢,眼睛看著遠處。
陳鋒沒說話,站在她旁邊。
店里今天活不多。太熱了,工地上都停工了,裝修的也不出門。零零星星來幾個散客,買點小東西,進來出去,帶進來一股熱風。
小鄧坐在柜臺后面,頭一點一點的,打瞌睡。小楊在逗野貓,貓熱得懶得動,趴在門口,眼睛瞇著。小周在整理貨,慢慢地整,動作比平時慢一半。小吳站在門口,看著天,一動不動。
陳鋒也坐在門口,看著天。天灰蒙蒙的,不是陰天,是熱出來的那種灰。太陽在灰云后面,白花花的一片,照得人睜不開眼。
小吳忽然說:“這天,要下雨。”
陳鋒看了他一眼。
小吳說:“悶成這樣,肯定要下雨。”
他點點頭。
下午三點多,雨下來了。
不是慢慢下的,是突然倒下來的。轟的一聲,天像裂了口子,雨水嘩嘩地往下倒。地上的熱氣被雨一澆,蒸騰起來,滿市場都是白茫茫的水汽。人站在雨里,看不見幾米遠。
他們幾個躲在店門口,看著雨。雨打在棚子上,發出巨大的響聲,說話都聽不見。小楊喊了什么,沒人聽清。小鄧比劃著手勢,讓大家往里挪。
雨下了半個多鐘頭,停了。像來時一樣突然。
太陽又出來了,照在濕漉漉的地上,水汽往上冒。熱,更熱了,像蒸籠。
小吳說:“還得下。”
陳鋒看著他。
小吳說:“這種天,一場不夠。”
果然,傍晚的時候,又下了一場。比下午那場小點,但時間長。下了一個多鐘頭,天都下黑了。
他們下班的時候,雨還沒停。周姐說,早點回去,路上小心。
陳鋒撐著傘,往公交站走。雨打在傘上,啪啪啪的。路上沒人,只有雨。公交站臺上也沒人,他一個人站著,等車。
車來了,他上去,坐下。車廂里空空的,只有司機和他。車開著,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著玻璃。
他看著窗外,那些高樓在雨里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紗。
回到馬家莊的時候,雨小了,變成毛毛雨。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幾盞路燈亮著,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暈。他收了傘,往巷子里走。
走到樓下,他看見一個人蹲在那兒。
那人蹲在樓門口,縮成一團,渾身濕透了。他走過去,那人抬起頭。
是小吳。
陳鋒愣了一下,說:“小吳?你怎么在這兒?”
小吳站起來,嘴唇發白,身子在抖。他說:“哥,我沒地方去了。”
陳鋒看著他,沒說話。
小吳說:“我住的那地方,漏雨,漏得一塌糊涂。床濕了,被子濕了,什么東西都濕了。”
他還是沒說話。
小吳說:“我沒地方去,就走到這兒來了。我不知道你住哪棟,就在這兒等著。”
陳鋒站了一會兒,然后說:“上樓。”
小吳跟著他,上了樓,進了屋。
屋里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柜子,剩下的地方站兩個人就滿了。陳鋒找了條干毛巾,遞給小吳。小吳接過來,擦臉,擦頭,擦身子。
陳鋒又從柜子里翻出一件舊T恤,扔給他。小吳接住,把濕衣服脫了,換上。T恤大,穿著晃蕩,但比濕的好。
陳鋒說:“坐。”
小吳坐下。
陳鋒說:“吃飯了沒?”
小吳搖搖頭。
陳鋒去巷口買了兩個盒飯,回來,一人一個。小吳接過來,低頭吃,吃得很快,像很久沒吃飯一樣。
陳鋒也吃,慢慢吃。
吃完了,小吳放下筷子,說:“哥,我明天就找房子。”
陳鋒說:“不急。”
小吳說:“我不能占你地方。”
陳鋒說:“今晚睡這兒。”
小吳看著他,沒說話。
陳鋒從柜子里又翻出一條舊被子,扔在地上,鋪開。他說:“你睡地上,我睡床上。”
小吳說:“哥……”
陳鋒說:“睡吧。”
他躺下,閉上眼睛。
小吳也躺下,在地上。
屋里安靜了。窗外有蟲子在叫,吱吱吱的。遠處有火車經過,轟隆隆的。
陳鋒聽著那些聲音,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小吳已經起來了。地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小吳站在門口,看著窗外。
陳鋒說:“早。”
小吳回頭,說:“哥,我走了。”
陳鋒說:“去哪兒?”
小吳說:“找房子。”
陳鋒想了想,說:“下午下班,我帶你去張老板那兒問問。”
小吳愣了一下,然后說:“謝謝哥。”
那天上班,小吳干活特別賣力。一趟一趟搬貨,一趟一趟送貨,比平時還快。小楊說,小吳今天吃了什么藥?這么猛。小吳不說話,就是干。
下午下班,陳鋒帶他去張老板的麻將館。張老板正喝茶,看見他們,說:“小陳,什么事?”
陳鋒說:“張老板,你這兒還有空房嗎?”
張老板看了看小吳,說:“你朋友?”
陳鋒點點頭。
張老板說:“三樓有一間,一個月一百八,水電另算。”
小吳說:“我要。”
張老板說:“押一付一。”
小吳從兜里掏出一沓錢,數了數,遞給張老板。張老板接過,數了數,點點頭,給了把鑰匙。
小吳接過鑰匙,轉身看著陳鋒,說:“哥,謝謝。”
陳鋒說:“沒事。”
那天晚上,陳鋒站在樓頂,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雨后的空氣干凈了些,那些燈火看得更清楚了,一閃一閃的。
他想起小吳昨晚蹲在樓下的樣子,渾身濕透,嘴唇發白。想起他說“我沒地方去了”。想起他今天干活的樣子,一趟一趟,不停。
他不知道小吳以前經歷過什么。但他知道,小吳現在有地方住了。
這就夠了。
風從遠處吹過來,涼涼的,帶著雨后的濕氣。
他站了一會兒,下樓,回屋。
小吳搬走了,屋里又剩他一個人。
他躺下,聽著窗外的蟲叫,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