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處暑。
陳鋒早上出門的時候,風變了。
吹在臉上不再是熱烘烘的,而是帶了一絲涼意。很淡,幾乎察覺不到,但他感覺到了。他在巷子口站了一會兒,讓那風吹著臉。槐樹上的知了還在叫,但叫得有氣無力,像是知道夏天快過去了。
處暑了。他媽說過,處暑處暑,熱就止了。再往后,天就一天比一天涼了。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正在門口站著。她看見陳鋒,說:“處暑了。”
他點點頭。
周姐說:“黑龍江那邊,這會兒早晚要穿外套了。”
她說完,進去了。
店里活還是那么多。陳鋒搬貨、送貨、記賬,一樣一樣干。小鄧他們也在干,各干各的,不怎么說話。
中午吃飯的時候,小楊端著碗蹲在后門口,看著天。小鄧在旁邊,也看著天。小周和小吳在不遠處,各自吃著。
沒人說話。
陳鋒也蹲著,慢慢吃。風吹過來,涼涼的,舒服。
吃完飯,他一個人去后面喂小花。小花蹲在破爛堆上,看見他來,喵了一聲。他把剩飯倒進破碗里,小花跳下來,埋頭吃。
他蹲在旁邊,看著小花吃。小花吃得很專注,頭一點一點的。
小吳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他后面。
陳鋒回頭,看見他。
小吳說:“哥,這貓叫什么?”
他說:“小花。”
小吳點點頭,也蹲下來,看著小花吃。
小花吃完,抬起頭,舔舔爪子,看著他們倆。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鉆進破爛堆里不見了。
小吳說:“它去哪兒?”
他說:“不知道。”
兩個人蹲著,看著那堆破爛。
八月二十五號,陳鋒去浦東送貨。
李工頭不在,另一個工人在,把貨收了,簽了字。他往回走的時候,路過一個路口,看見路邊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舊衣服,頭發亂糟糟的,低著頭,不知道在干什么。他騎過去的時候,那人抬起頭。
是老孫。
陳鋒停下車,看著他。
老孫也看著他,愣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
老孫瘦了,老了,眼窩凹進去,顴骨突出來。他穿著一件破舊的外套,上面全是污漬。
老孫說:“小陳?”
陳鋒點點頭。
老孫說:“你……你怎么在這兒?”
陳鋒說:“送貨。”
老孫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陳鋒說:“你怎么樣?”
老孫苦笑了一下,說:“還能怎么樣?活著唄。”
他沒說話。
老孫說:“那天的事,謝謝你。”
陳鋒說:“我沒做什么。”
老孫說:“你沒幫我擔保,就是幫我。”
他還是沒說話。
老孫說:“我現在在別的地方干,給人打零工。一天幾十塊,夠吃飯。”
陳鋒從兜里掏出兩百塊錢,遞給他。
老孫看著那錢,愣住了。
陳鋒說:“拿著。”
老孫接過錢,手在抖。他說:“小陳,我……我以后還你。”
陳鋒說:“不用。”
他騎上車,走了。
騎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老孫還站在那兒,看著手里的錢。
八月二十八號,周姐讓他去收一筆賬。
是老客戶,欠了六個月的貨款,一直拖著。周姐說,這回再拖,就不供貨了。
他去了。那人在一個工地上,正在指揮工人干活。他走過去,站在旁邊等著。
那人看見他,臉色變了變,說:“小陳,又來了?”
他說:“王老板,周姐讓我來收賬。”
那人說:“最近手頭緊,再寬限幾天。”
他沒說話,就那么站著。
那人等著,見他不走,又說:“真沒錢,有錢早給了。”
他還是不說話,就那么站著。
旁邊有工人在干活,電鉆聲嗡嗡嗡的。那人站在那兒,臉上的汗往下淌。
站了大概十分鐘,那人說:“行行行,你等著。”
他從兜里掏出一沓錢,數了數,遞給陳鋒:“就這些,剩下的下個月。”
陳鋒接過錢,數了數,說:“謝謝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錢交給周姐。周姐數了數,看著他,說:“你這一招,真是百試百靈。”
他沒說話。
八月三十號,月底結賬。
周姐把錢給他的時候,說:“你來四年多了?”
他說:“四年零六個月。”
周姐點點頭,說:“四年零六個月。”
她沒再說下去。
那天晚上,他站在樓頂,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八月的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一股秋天的味兒。
他想起老孫。想起他站在路邊,頭發亂糟糟的樣子。想起他接過錢時手在抖的樣子。
他想起小吳。想起他蹲在樓下等他的樣子,渾身濕透,嘴唇發白。想起他說“哥,謝謝你”。
他想起小鄧。想起他吃玉米時眼眶紅紅的樣子。想起他說“我媽以前也種玉米”。
他想起老韓。想起他抱著孩子的樣子,笑得滿臉都是褶子。想起他說“小寶就是你干兒子”。
他想起周姐。想起她站在門口看天的樣子。想起她說“二十年,一晃就過去了”。
遠處有火車經過,轟隆隆的,在夜里傳得很遠。
他看著那道亮線,看了一會兒。
然后下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聽見窗外的蟲叫。那聲音比夏天小了些,沒那么密了。
他閉上眼睛。
九月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