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號,冬至。
陳鋒早起出門,天還黑著。巷子里的路燈昏黃昏黃的,照著地上的霜,亮晶晶的一片。他踩著那些霜往前走,腳下咯吱咯吱響,像踩在碎玻璃上。
今天是冬至。他媽說過,冬至大如年。在老家,這一天要吃餃子,說是吃了不凍耳朵。他小時候不信,他媽就捏著他的耳朵說,你看,不吃的都凍掉了。他嚇得趕緊吃,吃了好幾年,耳朵還在。
他已經三年沒在老家過冬至了。
到市場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周姐已經在店里了,正往門口擺貨。她看見陳鋒,說:“今天冬至。”
他點點頭。
周姐說:“晚上來我這兒吃飯,包餃子。”
他愣了一下。
周姐說:“小鄧他們也來。一起過。”
他說:“好。”
那天干活的時候,小鄧悄悄問他:“哥,周姐請吃飯?”
他點點頭。
小鄧說:“周姐從來不請人吃飯的。”
他沒說話。
小鄧說:“你面子大。”
他不知道是不是面子大。但他知道,周姐今天心情好像不錯。
下午四點多,周姐就讓關門了。她說:“早點回去,買菜,包餃子。”
陳鋒帶著小鄧、小楊、小周,跟著周姐去了菜市場。周姐買了兩斤肉,三斤白菜,一把韭菜,還有面粉、雞蛋、蔥姜蒜。小鄧拎著肉,小楊拎著菜,小周拎著面,陳鋒跟在后面,像一隊螞蟻搬家。
回到周姐租的那間小屋,十幾平米,一下子擠進來五個人,轉不開身。但周姐不嫌擠,讓陳鋒他們坐下,自己系上圍裙,開始和面、剁餡、搟皮。
小鄧說:“周姐,我幫你。”
周姐說:“不用,你們坐著。”
小楊說:“周姐,我也不會包,就在旁邊看著行不?”
周姐笑了,說:“行,看著吧。”
陳鋒坐在那兒,看著周姐忙活。周姐干活利索,和面、剁餡、搟皮,一氣呵成。面團在她手里揉來揉去,一會兒就變得光滑圓潤。刀在案板上當當當響,肉餡剁得細細的。搟面杖骨碌骨碌轉,一張張餃子皮飛出來,圓圓的,薄薄的。
他看著那些動作,忽然想起他媽。他媽包餃子也是這樣,利利索索的,一個人能頂三個人。他爸在旁邊打下手,他負責燒火。一家人忙活一下午,能包好幾蓋簾。晚上煮一鍋,熱氣騰騰的,蘸著醋吃,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已經三年沒吃過他媽包的餃子了。
周姐包得很快,一會兒就包了一蓋簾。小鄧忍不住了,說:“周姐,我試試。”
周姐讓開位置,小鄧拿起一張皮,放上餡,一捏——餡擠出來了,皮破了。
小楊在旁邊笑,說:“鄧哥,你包的是包子吧?”
小鄧瞪他一眼,說:“你行你來。”
小楊上,比小鄧還慘,餡沒放進去,皮粘手上了。
小周在旁邊看著,不說話。
陳鋒站起來,說:“我來。”
他洗了手,拿起一張皮,放上餡,一捏——一個餃子出來了,有模有樣的,站在那兒,挺著肚子。
小鄧說:“哥,你會包?”
他說:“小時候包的。”
周姐看著他,笑了笑,說:“行,你跟我一起包。”
那天晚上,他們包了三大蓋簾餃子。有豬肉白菜的,有韭菜雞蛋的。煮了兩鍋,熱氣騰騰的,滿屋子都是香味。周姐調了醋汁,放了蒜末、香油,一人一碗。
小鄧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但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說:“好吃。”
小楊說:“周姐,你這餃子比飯店的還好吃。”
小周不說話,就是一個接一個吃。
陳鋒也吃,一口一個,蘸著醋,香。他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他媽。他媽包的餃子,也是這個味兒。
吃完飯,小鄧他們幫忙收拾碗筷,刷鍋洗碗。周姐不讓他們干,說你們是客。小鄧說,周姐,我們不是客,是店里的伙計。周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說,行,那你們干。
收拾完了,該走了。小鄧他們說謝謝周姐,周姐說,明年還來。
陳鋒最后一個走。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周姐坐在床上,看著那些碗筷,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說:“周姐,我走了。”
周姐抬起頭,看著他,說:“陳鋒。”
他停住。
周姐說:“你來三年了吧?”
他說:“嗯。”
周姐說:“三年,你變了不少。”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周姐說:“剛來的時候,你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悶頭干活。現在,會包餃子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姐也笑了,說:“走吧,明天還得干活。”
他點點頭,走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著周姐說的話。三年,他變了不少。他不知道變得好不好。但他知道,他還在站著。
窗外有風,把那堵墻上的晾衣繩吹得吱呀響。
十二月二十五號,圣誕節。
市場里沒什么動靜,沒人過這個節。陳鋒照常干活,照常搬貨。下午的時候,郵局的人來送信,說有他的匯款單。
他愣了一下。他沒讓人匯錢給他。
去郵局一看,是老韓寄來的。一千塊。附言欄里寫著:給孩子買奶粉,多的給你,過年花。
他看著那張匯款單,看了好一會兒。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但他知道,老韓這個人,夠意思。
他沒取錢,把匯款單收起來,塞進兜里。
晚上回去,他給老韓打了個電話。老韓接了,說:“收到了?”
他說:“收到了。你寄錢干什么?”
老韓說:“你幫過我那么多,我寄點錢怎么了?”
他沒說話。
老韓說:“拿著,過年買點好吃的。別老吃泡面。”
他說:“好。”
掛了電話,他站在郵局門口,站了很久。
十二月二十八號,小鄧的爸又來了。
還是那個瘦小的老頭,還是那件舊中山裝。他站在店門口往里看,小鄧看見他,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來了?這么冷的天。”
他爸沒說話,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遞給小鄧。小鄧打開一看,是一雙棉鞋,厚厚的,黑面的,里面全是毛。
他爸說:“你媽走之前做的。她說你腳怕冷。”
小鄧看著那雙棉鞋,眼眶紅了。
他爸說:“我走了。”
小鄧說:“爸,你吃了飯再走。”
他爸說:“不了,還得趕車。”
他爸走了。小鄧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小鄧把那雙棉鞋穿上了。鞋有點大,但暖和。他穿著走來走去,小楊說:“鄧哥,新鞋?”
小鄧點點頭。
小楊說:“好看。”
小鄧沒說話。
那天晚上,陳鋒去小鄧屋里坐了一會兒。小鄧坐在床上,看著那雙棉鞋,發呆。
陳鋒說:“你爸對你好。”
小鄧點點頭。
陳鋒說:“你媽也對你好。”
小鄧低著頭,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小鄧忽然說:“哥,我想我媽。”
陳鋒沒說話。
小鄧說:“每天晚上都想。想她做的飯,想她說的話,想她笑的樣子。”
陳鋒還是沒說話。
小鄧說:“但她沒了。再也見不著了。”
陳鋒看著他,說:“但你爸還在。”
小鄧抬起頭,看著他。
陳鋒說:“你爸一趟一趟來看你,一趟一趟給你送東西。他在,你就還有家。”
小鄧沒說話,但眼眶紅了。
那天晚上,陳鋒陪他坐了很久。后來小鄧說:“哥,你回去吧,我沒事。”
陳鋒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說:“有事叫我。”
小鄧點點頭。
陳鋒上樓,回屋,躺下。
他想起他媽,想起他爸。他們還在。他還有家。
窗外有風,把那堵墻上的晾衣繩吹得吱呀響。
十二月三十號,一年的最后一天。
周姐給他結了賬。這一年,加上加班,他一共存了一萬二。他看著存折上那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一萬二,他來上海三年,攢的第一筆錢。
他不知道這些錢能干什么。但他知道,這是他三年汗水的證明。
周姐說:“明年好好干。”
他點點頭。
那天晚上,周姐又請他們吃飯。還是那間小屋,還是包餃子。這回小鄧、小楊、小周都上手了,雖然包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煮。
周姐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餃子,笑了,說:“你們這些人,也就陳鋒能拿得出手。”
小鄧說:“周姐,我們還在學。”
小楊說:“對,明年肯定包得好。”
小周不說話,就吃。
吃完飯,周姐拿出一掛鞭炮,說:“走,放炮去。”
他們下樓,在市場門口的空地上,把那掛鞭炮拆開,鋪在地上。周姐拿著打火機,點著了,噼里啪啦響起來。小鄧他們捂著耳朵往后退,陳鋒站在旁邊看著。
鞭炮響完,煙散了。遠處也有鞭炮聲,這邊那邊,到處都是。新的一年要來了。
周姐說:“新的一年,大家都好好的。”
小鄧說:“周姐,你也是。”
小楊說:“明年掙大錢。”
小周點點頭。
陳鋒沒說話,但他心里想,好好活著就行。
那天晚上回去,他站在樓頂,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十二月的風吹過來,冷冷的,像刀子一樣。但他不覺得冷。
他想起這三年,想起那些事。老韓結婚了,有孩子了。小鄧他媽沒了,但他爸還在。周姐二十年沒回老家,但她在這兒有了店,有了他們這些人。他還在。
遠處有火車經過,轟隆隆的,在夜里傳得很遠。
他看著那道亮線,忽然想起他爸說的話:去闖闖吧,年輕的時候不闖,老了想闖都闖不動。
他闖了。三年了。他還站著。
風從遠處吹過來,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來。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樓,回屋,躺下。
窗外有風吹過,把那堵墻上的晾衣繩吹得吱呀響。
二〇〇九年來了。
一月一號,元旦。
市場放假,陳鋒沒地方去,就在屋里待著。他把那件舊棉襖洗了,晾在樓頂。陽光照在上面,風吹著,棉襖一晃一晃的。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想起三年前剛來的時候,也是這件棉襖,那時候還新一點,現在舊了,但還能穿。
下午的時候,小鄧來找他,說:“哥,出去轉轉?”
他想了想,說:“好。”
他們去外灘。坐了一個多鐘頭的車,到了的時候,人山人海,全是人。小鄧說:“這么多人,看什么?”
陳鋒說:“看江。”
他們擠到欄桿邊上,看著黃浦江。江水灰灰的,流得很慢。對面是陸家嘴,那些高樓一座挨著一座,玻璃幕墻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
小鄧說:“哥,你說這些樓里,都是什么人?”
陳鋒說:“不知道。”
小鄧說:“肯定是有錢人。”
陳鋒沒說話。
小鄧說:“哥,咱們以后也能住那樣的樓嗎?”
陳鋒想了想,說:“不知道。”
小鄧笑了,說:“哥,你說話真沒勁。”
陳鋒也笑了。
他們在江邊站了很久,看著那些樓,看著那些船,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后來天快黑了,他們坐車回去。
那天晚上,陳鋒躺在床上,想著白天看見的那些樓。那些樓那么高,那么遠。他不知道他能不能住進去。但他知道,他還站著,還在往前走。
一月五號,市場開門了。
陳鋒早早過去,到店的時候,周姐已經在打掃衛生了。小鄧、小楊、小周也來了。他們干了一上午,把積了幾天的灰擦干凈,把貨重新擺好。
下午來了幾個老客戶,買點東西,聊幾句天。有人說,今年生意可能比去年好。有人說,不一定,現在市場亂。有人說,管他亂不亂,該干的活還得干。
陳鋒聽著,不說話。
一月十號,小武來了。
他還是那身黑夾克,還是那種涼涼的眼神。他站在店門口,沖陳鋒招招手。
陳鋒走過去。
小武說:“三叔讓我來拜個年。”
他點點頭。
小武說:“三叔說了,去年的事,過去了。今年大家好好處。”
他不知道這話什么意思,就沒接。
小武看著他,說:“你這個人,真是。”
他走了。
陳鋒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場里。
那天下午,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去年的事,過去了。他不知道三叔這話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沒過去就是沒過去。
晚上回去,他跟張老板說了這事。張老板正在麻將館里喝茶,聽完,想了想,說:“三叔這是給你臺階下。”
他問:“什么臺階?”
張老板說:“你拒絕了他四次,他面子上過不去。現在他說過去了,就是不追究了。”
他沒說話。
張老板說:“你小子,運氣好。”
他不知道是不是運氣好。但他知道,這事暫時過去了。
一月十五號,小鄧忽然說:“哥,我想回家一趟。”
陳鋒看著他。
小鄧說:“快過年了,我想回去看看我爸。”
陳鋒說:“那就回去。”
小鄧說:“店里忙不忙?”
陳鋒說:“沒事,有我們。”
小鄧點點頭。
一月十八號,小鄧走了。
走的時候,他站在店門口,跟陳鋒說:“哥,我過完年就回來。”
陳鋒點點頭。
小鄧說:“哥,你幫我看著小花。”
小花是那只野貓,小鄧喂了一年了。
陳鋒說:“好。”
小鄧走了。背著那個舊書包,穿著他媽做的那雙棉鞋,一步一步,走出市場,走到公交站,上了車,不見了。
那天下午,陳鋒去后面喂小花。小花蹲在破爛堆上,看見他,喵了一聲。他把剩飯倒進破碗里,小花跳下來,埋頭吃。
小楊在旁邊說:“哥,小鄧哥什么時候回來?”
陳鋒說:“過完年。”
小楊說:“那還有好久。”
陳鋒沒說話。
一月二十號,小年。
市場里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周姐給每人發了個紅包,五十塊,說過年好。小楊拿著那五十塊錢,看了好久,說:“周姐,明年還發不?”
周姐笑了,說:“發,只要你好好干。”
小楊說:“我一定好好干。”
那天晚上,陳鋒站在樓頂,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一月的風吹過來,冷冷的,但沒那么冷了。
他想起這三年,想起那些人。老韓、小芳、老鄭、小鄧、小楊、小周、周姐。有人走了,有人來了,有人還在。他還在。
他不知道明年會怎樣。但他知道,他還能站下去。
遠處有火車經過,轟隆隆的,在夜里傳得很遠。
他看著那道亮線,忽然想起剛來那天,站在火車站門口,仰著頭看那些高樓。那時候他不知道三年后的自己會站在這里,不知道會遇到這些人,不知道會經歷這些事。
現在他知道了。
風從遠處吹過來,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來。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樓,回屋,躺下。
窗外有風吹過,把那堵墻上的晾衣繩吹得吱呀響。
第二天醒來,是一月二十一號。
離過年還有十幾天。
他起床,洗臉,穿上那件舊棉襖,下樓,坐車,去市場。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已經到了。小楊到了,小周也到了。他們站在店門口,看見他來,沖他點了點頭。
他走過去,開始干活。
日子一天一天過,和之前沒什么不一樣。
但他知道,新的一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