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一號,小寒過了半個月,天冷到了骨頭里。
陳鋒每天早上出門,都能看見巷子口的槐樹底下結著厚厚的霜。那些霜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地的鹽。他踩著走過去,腳下咯吱咯吱響,鞋底很快就濕透了。那雙補過的解放鞋又開始漏水,腳指頭凍得發麻,他只能在鞋里墊兩層報紙,好歹隔點寒氣。
到市場的時候,天剛亮透。周姐已經在店里了,正往門口擺貨。她看見陳鋒,說:“今天更冷了。”
他說:“嗯。”
周姐說:“黑龍江那邊,這會兒零下三十度了。”
他不知道零下三十度是什么感覺。但他知道,上海這零度出頭,已經把他凍得夠嗆。
小楊縮在柜臺后面,抱著個熱水袋,不肯出來。小周還是那樣,不說話,但干活比誰都利索。小鄧走了之后,店里少了一個人,活還是那么多,他們三個得撐著。
一月二十三號,小武又來了。
他還是那身黑夾克,還是那種涼涼的眼神。大冷天的穿黑夾克,看著都冷,但他好像不覺得,就那么穿著。
他站在店門口,沖陳鋒招招手。
陳鋒走過去。
小武說:“三叔讓我來問你個事。”
他等著。
小武說:“快過年了,三叔想請大家吃個飯。你愿意來嗎?”
他看著小武,沒說話。
小武說:“就是頓飯,沒別的事。市場里好多人都去。”
他想了想,說:“什么時候?”
小武說:“二十八晚上,在老地方。”
他說:“我看看。”
小武點點頭,說:“行。你想好了,到時候來就行。”
他走了。
陳鋒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場里。
那天下午,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三叔請吃飯。市場里好多人都去。他不知道該不該去。
晚上回去,他跟張老板說了這事。張老板正在麻將館里喝茶,聽完,想了想,說:“去。”
他看著張老板。
張老板說:“上回你拒絕了四次,三叔都沒動你。這回他請吃飯,是給你面子。你要是不去,就是不給面子。”
他沒說話。
張老板說:“在這地方,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該去就去,該吃就吃。去了,吃了,就當是普通朋友吃飯。別想太多。”
他想了想,說:“好。”
一月二十六號,小鄧打電話來。
電話是小鄧打到周姐店里的,周姐讓他接。他拿起話筒,聽見小鄧的聲音:“哥,是我。”
他說:“嗯。”
小鄧說:“我到家了。我爸挺好的,家里也挺好的。”
他說:“那就好。”
小鄧說:“哥,你過年怎么過?”
他說:“在店里。”
小鄧沉默了一會兒,說:“哥,你一個人,行嗎?”
他說:“行。”
小鄧說:“我過完年就回來。初五就回。”
他說:“好。”
掛了電話,他站在那里,聽著話筒里的嘟嘟聲,站了一會兒。
小鄧回家了。他還在。
一月二十八號,晚上。
陳鋒去參加了三叔的飯局。
飯局在一個飯店里,離市場不遠。他到了的時候,門口已經停了好多車,進進出出都是人。他走進去,看見大堂里擺了七八桌,坐得滿滿當當的。
小武站在門口,看見他,說:“來了?這邊坐。”
他跟著小武走到一桌邊上,坐下。桌上的人他都不認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聊天,都在笑。他坐在那兒,不說話,就聽著。
一會兒,三叔來了。他從里面走出來,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臉上帶著笑。他走到每一桌跟前,跟大家打招呼,說幾句話。走到陳鋒這桌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著陳鋒,說:“小陳,來了?”
他站起來,說:“三叔。”
三叔點點頭,說:“好好吃。”
他走了。
飯局吃了兩個多鐘頭。菜很多,有魚有肉有海鮮,熱氣騰騰的。酒也很多,白酒啤酒紅酒,誰想喝就喝。陳鋒吃菜,不喝酒。旁邊的人勸他喝,他說不會。那人也就不勸了。
吃完出來,天已經黑了。風很冷,吹得人臉疼。他站在飯店門口,看著那些人一個個上車離開。小武走過來,說:“陳兄弟,怎么走?”
他說:“坐公交。”
小武說:“我送你。”
他說:“不用。”
小武看著他,說:“你這個人,真是。”
他走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著今天的飯局。三叔請他吃飯,市場里好多人去了。他去了,吃了,什么事都沒有。就像張老板說的,普通朋友吃飯。
但他知道,這不是普通朋友吃飯。這是三叔在給他面子,也是三叔在試探他。
窗外有風,把那堵墻上的晾衣繩吹得吱呀響。
一月三十號,離過年還有三天。
市場里越來越冷清了。好多店都關了門,老板們回老家過年了。周姐的店還開著,但也沒什么生意。周姐說,開到三十,三十下午關門。
小楊問周姐:“周姐,你過年不回老家?”
周姐說:“不回。”
小楊說:“那你一個人?”
周姐說:“習慣了。”
小楊沒再問。
那天下午,陳鋒去郵局寄錢。給家里寄了一千五。匯款單上寫著:過年好,別擔心。
他站在柜臺前,看著營業員把單子收走,蓋了章。他想起他媽,想起他爸,想起老家的那些事。他們過年會吃什么?會包餃子嗎?會等他回去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們還在。
出來的時候,他在郵局門口碰見了張老板。張老板也來寄錢,手里拿著一沓匯款單。
“又寄錢?”張老板問。
他點點頭。
張老板說:“你這個人,真顧家。”
他沒說話。
兩個人往回走,走到巷口,張老板忽然說:“三叔那飯局,你去了?”
他說:“去了。”
張老板點點頭,說:“去了就好。”
他沒說話。
張老板說:“過年怎么過?”
他說:“在店里。”
張老板說:“三十晚上來我這兒,咱倆喝兩杯。”
他愣了一下。
張老板說:“反正我也是一個人。”
他說:“好。”
一月三十一號,大年三十。
陳鋒早上還是去了市場。周姐開了半天門,下午兩點就關了。關門的時候,周姐說:“明年見。”
他說:“周姐,過年好。”
周姐笑了笑,說:“過年好。”
小楊和小周也走了。小楊回四川,小周回江蘇。店里就剩下陳鋒一個人。
他幫周姐收拾完,坐車回馬家莊。
巷子里比平時安靜。好多人都回老家了,麻將館也關了,發廊也關了,只有幾家還開著門,稀稀拉拉的。他走到樓下,抬頭看了看那四層樓。三樓那個窗戶黑著,小鄧不在。四樓那個窗戶也黑著,那是他的。
他上樓,開門,進屋。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聲音。沒什么聲音。偶爾有幾聲鞭炮響,遠遠的,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躺了一會兒,起來,去張老板那兒。
張老板的麻將館也關了,但他住在里面。陳鋒敲門,張老板開了,讓他進去。
張老板的屋子比他的大,有床有桌子有爐子。爐子上燒著水,咕嘟咕嘟響。桌子上擺著幾樣菜,有肉有魚有花生米,還有一瓶酒。
張老板說:“坐。”
他坐下。
張老板倒了酒,說:“來,喝一個。”
他端起酒杯,和張老板碰了一下。
酒是白的,辣,嗆嗓子。他喝了一口,臉就紅了。
張老板笑了,說:“你不行。”
他說:“平時不喝。”
張老板說:“過年嘛,喝點。”
他們喝酒,吃菜,聊天。張老板講他來上海的事,講他開麻將館的事,講他見過的那些人那些事。陳鋒聽著,不插話。
講到后來,張老板忽然說:“你知道嗎,我有個兒子。”
他看著張老板。
張老板說:“在上海生的,在上海長大的。后來回老家了,跟他媽一起。”
他沒說話。
張老板說:“好幾年沒見了。也不知道他長什么樣了。”
張老板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外面開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從四面八方響起來。越來越密,越來越響,最后連成一片,震得窗戶都跟著抖。
張老板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往外看。陳鋒也站起來,走過去。
遠處的天空被煙花照亮,紅的綠的黃的,一朵一朵炸開,落下來,沒了。近處的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小孩跑來跑去,喊著叫著。
張老板說:“又是一年了。”
他沒說話。
張老板說:“你明年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想,說:“干活。”
張老板笑了,說:“你這個人,真沒意思。”
他也笑了。
看完煙花,他們回去繼續喝酒。喝到很晚,陳鋒才回去。
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鞭炮聲。那聲音一陣一陣的,遠了又近,近了又遠。他想起三年前,也是這個時候,他在火車上,蹲在車廂連接處的角落里,看著窗外的夜色。那時候他不知道以后會怎么樣。
現在他知道了。
窗外的鞭炮聲響了一夜。
他睡著了。